走在山影与秋色之间--- 第二次华州行四（Sept. 13 ~ 21, 2025）

似水流年

周四，Sept. 18，夜宿桌山

休整了一个晚上，今天早上六点半钟，天尚未亮，我们已经起床，吃完早餐，背上大包，我们再次出发。

这一次，我们往北，前往北喀斯咯特山区的贝壳山荒野区（Baker Wilderness）。

也猫姐所在的西雅图附近，实在是个好地方，向北可到北喀斯咯特山区，不到三小时车程，往南则可至雷尼尔国家公园，只需两小时。

前几天在山里时，天气预报说周四贝壳山区有雨，我们颇为遗憾，踌躇着不知接下来三天该去哪座山头晃荡。昨天出山后再查，惊喜地发现原定周四下的雨，往后挪了三天，好天气一直持续到周六晚上，立刻决定去贝壳山看日出，赏秋。

沿着542公路向北行驶，海拔逐渐升高，云层开始低垂，路边的植被变矮，秋色也愈发浓郁，我们的心中，充满了欢欣与期待，前四天的徒步，已大大超出我的预期，前方，还会有怎样的惊喜与惊艳？

今天的目的地是艺术家角(Artist point), 那里是前往桌山（table mountain）的步道口，今晚我们将露宿桌山。

距离Artist point不远处，有一颗隐藏的明珠，镜湖（picture lake）, 这不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景点，它的名字很少出现在旅行手册上，却频频出现在摄影师的镜头里，按照时下流行的说法，这里不是网红打卡点，而是”懂的人都懂“的地方。我们很幸运，我们之中，恰好有一个懂的人。

前往艺术家角的路上，也猫姐数次提及镜湖，第一站我们将停靠在镜湖，不要错过那个路口。

这里是加州的Mono lake, 加拿大的Moraine lake, 阿尔卑斯的Bachalpsee lake, 这里是拍摄侠客山倒影最经典的位置，那些真正为光而来的人，总会在清晨抵达这里，捕捉侠客山（Mount Shuksan）在清晨平静的湖水中的完整倒影，他们如一对形影不离的朋友，成为国家地理的常客。

“清晨的镜湖如一幅无风的画布，侠客山的雪脊倒映其中，天地仿佛被折叠成一幅对称的画。”这段话更加添了我对镜湖的期待，可惜我们到的晚了些，错过了清晨的宁静，加之当天有雾，只见到山与天在水中合为一体，连边界都变得模糊。

“看到那座山了吗？今晚我们就在这座山头上露营”， 坐在后座的也猫姐说，我们眼前，出现了一座灰褐色山头，山顶宽阔平整，像一张被时间打磨过的石桌，四周山壁则陡峭下切，岩层纹理清晰，山体几乎没有任何植被，这就是桌山（Table mountain）, 它之所以呈现出如此鲜明、近乎“被切平”的外形，正是地质力量长期作用的结果，再用心一点，你能看见山体的伤痕，那些被冰川切割的斜面，被重力拉扯的碎石坡。早期火山活动形成了坚硬的火成岩体，在随后漫长的冰期中，冰川从山体两侧反复侵蚀、刮削，削去了相对脆弱的岩层，只留下顶部较为坚硬、抗侵蚀能力更强的岩帽。

桌山海拔约为 5,500 英尺，在北喀斯喀特山区并不算高，却因形态独特而极具辨识度。

十二点钟我们到达艺术家角步道口，偌大的停车场几乎停满了车，这里是多条热门步道的起点， 一英里长的艺术家角观景环线 (Artist point viewpoint loop)，6英里的链湖环线（Chain lake loop）, 四英里长的雷鸟岭步道（Ptarmigan ridge trail）， 以及一英里长的桌山步道（table mountain trail）。

根据也猫姐的计划，我们上午将轻装沿链湖环线寻访秋色，下午晚些时候再重装攀上桌山山头，在那里露营，看侠客山日落与贝壳山日出。

“这里的步道太多了，雁子，你们走得快，可以先走，有时间的话，再去走走其他步道”， 也猫姐说。于是，我和应飞背着小包，拔腿往山里跑。

沿着链湖步道前行不久，贝壳山便映入眼帘，山顶烟雾缭绕，白雪皑皑的的雪顶，与灰褐色的岩石山体相互映衬， 构成了一幅对比鲜明而又极为简洁的画面。

链湖环线（Chain lake loop）是贝壳山区一条极美的徒步路线，据国家森林网站所说，这是条什么都有的环线，六英里多长的环状步道，途径高山野花，一连串的湖泊和两座雄伟的雪山， 此时，高山草甸开始褪绿，蓝莓业已成熟，山风里多了一丝秋日的清冽，正是链湖环线一年中最动人的时节。

按照也猫姐的建议，我们选择顺时针行走链湖环线，这一选择，后来被证明极其明智。

最初的林间路段平缓而安静，冷杉与铁杉笔直地立在两侧，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松针，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很快，我们便钻出树林，走上铺满碎石的山脊，视野豁然打开，贝壳山白色的雪顶再次出现在眼前，它的轮廓宽阔，没有过多细节，蓝天下，显得庄重而安然。

不知谁惹恼了贝壳山，气得直冒烟

第一眼看到被秋色覆盖的山坡时，我下意识停下了脚步。那些颜色并不浓烈，却层次分明，低处是仍未褪色的绿，中段被灌木和草甸染成橙红，接近山脊的地方则泛着一种干净的褐色。它们顺着地形自然铺陈，没有任何人工修饰，远处的针叶林在风中安静地站立，深绿色与秋色相互映衬，令天空显得更加清澄。

半个多小时后，我们经过链湖环线上的第一个湖，马扎玛湖（Mazama lake）,这是一个典型的冰川作用形成的高山湖，湖面海拔4830尺， 湖水在晴天时呈现蓝绿色，清晨或傍晚则会转为偏冷的灰色调。

今天恰好是晴天，湖水很清，颜色偏深，带着一种安静而温和的绿，湖中树影，云影清晰动人。岸边散落着岩石和低矮的灌木，越橘和山地杜鹃的叶子开始泛红，在灰色岩石间闪耀。

离开马扎玛湖，我们沿着链湖环线继续爬升，前行八百米，一湖碧水出现在眼前，这是环线上最大的湖，冰山湖（Iceberg lake）, 尤为令人惊喜的是，九月中旬，湖面上仍漂浮着尚未完全融化的浮冰，冰山湖名副其实。

与马扎玛湖不同，这里的湖水明显更冷，呈现出一种冷静的蓝绿色，清澈而深邃。湖面呈狭长的碗状，三面被陡峭的岩壁和碎石坡环抱，如一枚被山体托住的透明翡翠，安静地嵌在高处。

风从岩壁上滑下来，掠过湖面，带着一种清醒的寒意。你能感觉到汗水在背后慢慢冷却，心跳与脚步也不由自主地跟着放慢。

这也是一座典型的冰川湖。远古时期的冰川在此停留、推进，又缓慢后退，巨大的冰体像刀子一样刮削岩面，留下一个凹陷的盆地。冰川消失后，融水积聚成湖，周围高耸的岩壁至今仍不断向湖中输送碎石与寒气。

冰山湖确实不负众望，即使在盛夏，湖中也常年漂浮着残余的冰块，这些冰块有些来自冬季积雪的堆积，有些则是从湖岸阴影处或上方碎石坡滑落的散冰。由于湖泊地势高，日照时间短，加之湖水极深且寒冷，使这些冰块能够长时间存留，如一座微缩的极地世界。

阳光从高大的冷杉间倾泻下来，穿过枝叶，在林地上洒下斑驳的光影。脚下的灌木已被秋色点燃，红、橙、金黄交织成一片温热而无声流动的色彩，微风掠过，叶片轻轻颤动，光线亦随之闪耀，整片山谷都在低声轻吟，时间变得缓慢而柔软，一次次，我们禁不住放慢脚步，驻足而立。

继续前行，湖泊一个接一个地展开，有的被树林包围，水色偏蓝，有的紧贴岩壁，幽暗而清冷，还有一些小的仿如低洼处的积水，却同样清晰地倒影着蓝天。

我们惊讶地在湖边见到了几顶帐篷，这里竟然可以露营？我的第一反应是难以置信，不会是非法营地吧？赶紧拿出Gaia地图查询，意外地发现冰川湖附近有几条岔道，可以通往附近的两个小湖，Hayes Lake and Arbuthnet Lake, 两个湖边均有营地，据说营地地势平整，视野开阔，营地位于湖岸的东西两侧，即可观日落，也可赏日出，想象着清晨打开帐篷，湖水，云雾，朝阳同时入眼，冰雪尚未融化的山影在水中闪闪发光，即便只是路过，也令人心生向往。

出发前同也猫姐约好了下午四点前赶回艺术家角步道口，没有绕道去那两个湖边实地考察，深以为憾。应飞一路恋恋不舍地念叨着，退休后开着房车过来，背包上山，在湖边住一晚再下山，这么好的营地，无需许可证，哪里去找？照也猫姐的说法，只要老天赏脸，随时可来此露营。

回来后上网查询，得知这里的营地没有厕所，这里的土壤不适合掩埋，因此在这里露营必须将自己思考人生的产物随身携带，将这个结果告诉应飞，应飞沉吟良久，挤出两个字，too challenge, 叶公好龙，哈哈。

好奇咨询ChatGPT, 原来冰山湖一带因为海拔高，气温低，土层薄，导致“粪便几乎不会自然分解”。

这里的土层薄得几乎可以忽略，脚下多是碎石和冰碛岩，没有足够的腐殖层去分解任何有机物，也没有足够厚度可以挖出15~20cm的“猫洞”。高海拔的低温让微生物活动极其缓慢，一次掩埋，可能多年都不会消失。更重要的是，湖水近在咫尺，雨水和融雪会迅速把地表的一切带入水体。这片清澈得几乎透明的湖泊，其实非常脆弱，人类留下的痕迹，在这里不会被“自然消化”，只会被放大、累积。

这一条看似苛刻的规定，是对高山环境最基本的尊重。也正因如此，这片看似荒凉的地方，才能在无数人的来去之间，依然保持着接近原始的洁净与安静。

离开湖泊后，地形逐渐开阔，植被逐渐降低，山体线条变得粗犷，坡度开始变得直接，风也明显强了起来。接下来不到一英里，连续爬升超过五百尺，直到翻过赫尔曼山口（Herman saddle）。

一路走来，远处的 贝壳山如一个沉默的地标，不时出现在视野中。它的轮廓并不锋利，却稳定而宽阔，一侧的侠客山（Mount Shuksan）则在云层间短暂现身，又迅速隐去，这种若即若离的关系，引诱着你禁不住脚步不停，继续向前，心甘情愿。

终于到了整条环线最具“高度感”的一段，下午两点左右，在出发近两小时后，我们爬上了赫尔曼山口(Herman Saddle)。

山口景色极其震撼，站在这里，你可以同时看见贝壳山与侠客山，贝壳山一如既往的温润沉静，侠客山也不再遮遮掩掩，大方地自云雾中走出，山体线条分明，冰川纵横，虽知此行的主角是贝壳山，我却再一次不可抑制地爱上了侠客山，一如我之前对亚当斯山的偏爱。

赫尔曼山口海拔约五千七百英尺，介于桌山与赫尔曼山之间，这是一处由冰川长期侵蚀形成的鞍部地形，远古冰川从两侧碾磨而过，留下了这个平缓却开阔的山口，形成了链湖环线的“天窗”，站在这里，视野骤然打开，北面是轮廓锋利，冰雪常驻的侠客山，西侧远望可见贝壳山的冰川与火山锥体，山体呈不规则的金字塔型，脚下则是起伏柔软的高山草甸与散落其间的链状湖泊，Bagley lakes 位于低处，湖面狭长，颜色较浅，更靠近来路的方向，是刚刚经过的冰山湖，周围的副峰与山脊层层展开，冰雪沿着沟槽和凹陷处下滑，岩壁陡峭。高低错落的湖泊与雄壮伟岸的山峦，共同构成了一幅气势恢宏的立体地形图。

这里既有高山的清冷，也有盆地的安静，是整条链湖环线中最容易让人驻足良久的地方，站在这里，只觉得豪情万丈，情不自禁地，我对着远处云雾飘渺的雪山，大吼了一声，Hello, 山谷静默无语。

我禁不住自嘲，在如此开阔的V字型山谷中，想要听到回声，实在是一种奢望。

我们不敢奢侈地挥霍时间，在山口停留了近十分钟，拍了几张照片，便依依不舍地往山下走。

心中依然回味着赫尔曼山口的壮阔，以为这条环线最美的景色止步于此，没想到下山途中又遇惊喜，满山坡浓烈的秋色再次令我们振奋。

阳光从高处斜射下来，落在我们脚下的山坡上，草甸不再是单一的绿色，金黄，赭红与深褐交织在一起，在阳光下显得更加明亮，艳丽，我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色彩斑斓，沿着之字形步道，穿行于其间，脚步也随之变得轻快，世间还有比这更美，更享受的徒步吗？

蓝莓的叶子已经完全转红，是山脊上最浓烈的色块，那一片片红如火焰的叶片下，藏着一颗颗汁水饱满的莓果，铺的漫山遍野，毫无顾忌地诱惑着你。虽要赶路，我们还是忍不住停下来采摘，应飞如暴发户般满足地感叹，“吃都吃不完”。

一次次禁不住停下来回望，侠客山总会如约出现在视野中，雪峰在阳光下闪着冷光，棱角分明，如雕刻般锋利，引诱着你一次次驻足回望。

这一路，我们走走停停，频频回首，将近三点钟的时候，步道向下一转，我们来到山口下方一个不知名的湖边，阳光正好，从云隙间洒下，落在水面上，那一刻真想脱鞋泡脚，想到四点钟的约定，我们终究只是短暂停留，在湖边洗了洗手。湖水不是很凉，带着一丝暖意，四周很静，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在空气里回荡又消散，湖的对岸，便是我们今晚要露营的桌山，那一刻，心中不知怎么，涌起一股回家的安然。

爬上这个梯子，远远地可以见到上面的停车场，我们颇有些诧异，没想到这么快回到艺术家角步道口，彼时还不到三点，深悔刚刚应该在那个湖边待久些，爬上去后方知这里是环线途径的另一个步道口, 火与冰（Fire & Ice TH）, 距离我们的起点艺术家角，还有超过一英里，七百多尺爬升。

被这个步道的名字吸引，回来上网查询，方知火与冰步道是一条长度仅为0.6英里平坦的环线步道，沿途可以看到被冰川打磨过的岩石，火山喷发遗留下来的熔岩地貌，以及夏季盛开的野花，远处的贝壳山与周围群峰的轮廓也会时常进入视野。它的名字“Fire & Ice (火与冰)”来源于这里的地质历史，“火”指的是贝壳火山活动塑造的火山岩地形，“冰”则是曾经覆盖此地的冰川所留下的侵蚀痕迹，火山活动与冰川侵蚀共同塑造了周围的山谷和高山湖泊，成就了我们眼前壮阔的景象。

对岸的桌山再次出现，倒影被树木切割，变得不完整。我们今晚的营地，就在桌山宽广平坦的山头。

环线的最后一段，是一段相对陡峭的爬升。步道由一系列圆木铺成的台阶组成，沿着山脊直直向上，一路通往停车场。我们爬得气喘吁吁，眼前是一根接一根、似乎没有尽头的圆木台阶，只觉得路途漫长，如同登天。

这时才真正体会到，也猫姐让我们顺时针行走环线的用意，若是沿着这样陡峭的台阶下行，恐怕还没走完，膝盖就已经先发软了。

三点半左右，我们终于狼狈地爬回了艺术家角停车场，六英里多的链湖环线，我们走了将近四个小时。

去车上放下背包，喝了几口水，在停车场转了一圈，没看到也猫姐他们，距离四点钟还有二十分钟，想到也猫姐提到的画家岭步道（Artist ridge trail）, 放下水杯，拉着应飞径直往步道口跑。

艺术家角观景台距离步道口不远，视野在这里被完全打开，我为眼前所见深深震撼，画面正中是巍然耸立的侠客山，山体呈现出强烈的层次感，深灰与铁锈红交织的裸露岩层，在阳光下闪着温暖的光泽，云雾在峰顶翻涌，飘舞，侠客山粗粝的岩石雪顶，在这一片云雾中时而显现，时而掩没，脚下深邃的山谷中，覆盖着大片深绿色的针叶林，冷杉与铁杉沿着山脊和坡面攀附而上，我贪婪地注视着眼前的美景，舍不得移动脚步。

美好的时刻总是如此短暂，眼看着四点将至，我拉着应飞赶紧往回跑，跑回停车场，依然没见到也猫姐她们。我们回到车上拿了两个梨子，坐在步道口的石头上，边吃，便享受眼前美景, 借以打发时间。下午的光线还很明亮，阳光从云缝间洒下来，照在山脊和停车场边缘的灌木上，一切看起来并不显得匆忙，人们陆陆续续从我们方才走过的天梯攀爬回停车场，每隔几分钟，我都会下意识地朝步道方向看一眼，希冀看到也猫姐她们三人的身影。

几个年轻人顺着那一根根圆木铺就的“天梯”爬回了停车场，我跑过去问他们，是否在路上遇到过三个中国人，其中一位姑娘转头想了想，问是不是有一个戴着红色帽子，背着红色背包？我一听顿时松了口气，这不就是也猫姐吗？红色果然引人注目。

姑娘告诉我，她们确实在路上见过那三个人，她们看起来状态很好，很开心，让我不用担心。

我又问她们大概走到哪里了，姑娘说是在前一个停车场遇到的，估计还有三四十分钟即可到达。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那正是我们走“天梯”前经过的停车场，当时我们还误以为那里就是艺术家角的步道口。可惜这里没有手机信号，无法联系也猫姐，我们不能开车过去接她们，只能留在原地继续等候。太阳还在高处，光线逐渐变得柔和，我们坐回石头上，继续望着步道口，等着她们出现。

应飞最近迷上了拍摄徒步靴，闲着也是闲着，索性再玩一次。

半个多小时过去了，依然不见也猫姐她们几人的身影，期间我建议反向走过去迎她们，被应飞否了，想到还要再走一次那段陡峭的天梯，我也有些头皮发麻，决定从善如流，安心留在原地等候。

心里却始终惦记着步道口不远处的那个无名水潭，那里能看到清晰的倒影，方才路过时没敢过多停留，怕错过四点钟的约定，犹豫片刻后，我决定让应飞继续留守，自己一人折返，跑回水潭边。

水潭位于步道一侧的低洼处，面积不大，又恰逢无风，水面平静如镜，侠客山在水中的倒影如此清晰，稳定。

再次回到停车场时，正好看见也猫姐她们从停车场另一头走过来，心里顿时一喜，同时也有些讶异，那一段陡峭的天梯，她们竟然这么快就爬上来了，原来他们幸运地搭上了国际友人的顺风车。不禁暗自庆幸方才听了应飞的劝，没有反向去迎她们，否则很可能彼此错过，不知又要等上多久。

想起我们刚刚离开的那个小水潭，看看时间还早，便索性又折返回去看倒影。野猫姐的红色上衣和那顶红色小帽，为原本静谧的画面添上一抹亮色，让整幅图景一下子生动起来。

五点多钟，我们背上大包，前往桌山营地。

桌山营地距离艺术家角步道口很近，单程不到1.5英里，八百多尺爬升。

登上山脊，视野豁然开朗。俯身望去，山谷中稀疏地散落着七八个大小不一的湖泊，链湖步道宛如一根细绳，在湖泊之间蜿蜒穿行。

如愿抢到了水边的营地。据也猫姐说，她几次来这里露营，每次湖边营地总是被人捷足先登，这一次，因为不是热门季，加之非周末，无需早到，我们白白捡了这么好的营地。

桌山营地位于侠客山与贝壳山之间，由于地势高，是看日出和日落的好地方，日出可见东面的贝壳山，日落则在西面的侠客山，营地无需申请露营许可，距离艺术家角步道口很近，步道难度也不大，照也猫姐的说法，只要老天爷赏脸，随时可来。

贝壳山

侠客山

我们将帐篷搭在水边一片起伏柔软的草甸上，山风轻轻吹拂着，空气里带着一丝冰川融水的清冽气息，水面安静得没有一丝波纹。

夕阳在桌山的高处缓缓下沉，天空由耀眼的金橙过渡到柔和的粉紫，光线低低地铺展开来，在侠客山冷峻的灰色岩壁上洒上了一层温暖的玫瑰色，远处的群山层层叠叠，锋利的山脊被暮色不断抹平，在暮色中渐次柔和，化成一幅深浅不一的蓝灰色剪影。

今晚的营地正对着侠客山，这是一座极具辨识度的山，陡峭的岩壁与冰川交错，山体轮廓干净而锋利。

侠客山海拔9131尺，远低于华州最高峰雷尼尔雪山，附近的贝壳山也比她高一千六百英尺，其英文名Shuksan一词来自当地原住民Lummi (鲁米)，意为“高峰”， 这一名称很显然并不单纯指向山体的高度，更多体现了当地原住民对这座地标性山峰的认知与尊重。

与隔壁的贝壳山不同，侠客山并非火山，而是一座由古老海洋岩层经构造挤压与变质形成的花岗岩巨峰。数亿年前，这里曾是一片深海海底，玄武岩等海洋地壳物质在板块碰撞过程中被推挤入大陆边缘，板块的碰撞与断裂，将岩石层一层层抬升，又被冰河的巨大力量雕刻出尖锐的脊峰与险峻的冰斗。由古老的片麻岩与片岩构成的山体，经历无数次冰川的推挤与侵蚀，呈现出如今令人屏息的陡峭姿态。

侠客山上纵横着多个冰川，这些冰川向四周延申，形成了深切的U形山谷与冰碛湖泊，冰川融水汇流成无数溪流，继续雕刻着山谷与森林之间的生态链接。这种强烈的冰川地貌与山体结构，使之在摄影界与登山界备受青睐。早期的探险者与登山者在它的冰川与峭壁之间留下足迹，也将勇气与毅力镌刻在岩缝之中。

第一次听说shuksan 的山名，就不自禁产生了好感， Mount Shuksan中文一般译作舒克山，西雅图华人徒步群给这座山起了一个更加英挺的名字，侠客山。在来华州前，已在也猫姐的徒步记中多次见到侠客山，每次读到这几个字，眼前便会浮现出一位白衫飘飘，腰胯佩剑的少年，英气飒爽，侠义冲天。

第二段行程的主角是贝壳山, 我却又无法控制的爱上了侠客山，从第一眼起，一如当初对亚当斯山的一见钟情。

夜色渐深，群峰退入靛蓝，只有天幕上残存的微光，与水面相互呼应。我们站在帐篷旁，看着光与影完成最后的交接，心也随之慢慢沉静下来，同群峰一起，在日落之后，归于辽阔而悠远的宁静。

吃完晚饭，我在帐篷里简单洗漱完毕，正打算钻入睡袋，听见应飞在外面赞叹，今晚的星空美极了，银河清晰可见，闻言我赶紧拉开帐门，抬头的一瞬间，只见夜空像一块被揭开的穹幕，星辰毫无遮掩地倾泻而下，密密麻麻，铺满整个天穹，银河自一侧的黑暗中浮现出来，横跨整个夜空，远离城镇灯火，没有月亮的夜晚，星星显得尤为明亮。

我目不转睛，盯着群星璀璨的夜空，几乎忘记了呼吸，生怕一眨眼，眼前的一切，便如魔术般消失无踪。

又度过了极其完满的一天，每天都看到不同的景致，每天的景色都令人震撼。

这一次来华州徒步，幸得也猫姐引路，走的几个步道都极美，极享受。

今天一天走了三段路，链湖步道+画家岭步道+桌山步道，总共徒步五个半小时左右，行程11.36英里，爬升3096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