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化吕田桂峰村连麻村靓丽的梨花

扬华国

清晨六点，车钥匙在掌心微凉，后备箱里塞着保温壶、折叠凳和几包老同事爱吃的桃酥。一班人从市区出发，车轮卷起薄雾，导航上“从化吕田·桂峰村”几个字越跳越近。没人催，也没人赶，只是车里飘着老歌，笑声像刚剥开的橘子，清甜又带点微酸——三十年前在办公室改方案的劲儿，今天全化作了油门轻踩、山路慢拐的从容。

刚停稳车，就见一片白浪扑面而来。不是雪，是梨花；不是海，是桂峰村的山坳里，千树万树压枝低。我们站在花影里合影，有人踮脚，有人挽手，衣角被风掀得一扬一扬。白花映着蓝天，人影融在光里，连皱纹都像被春光熨平了。那一刻忽然懂了：所谓“老友如酒”，未必非得窖藏多年，有时只是共赴一场花开，便已醇厚。

花树底下，人影晃动，笑声不断。有人蹲下拍花瓣，有人仰头数枝杈，还有人干脆坐在田埂上，掏出保温杯喝一口热茶，望着满坡梨花发呆。风一过，细雪似的花瓣簌簌落肩头，没人拂，任它停着——仿佛时间也放慢了脚步，在吕田的山风里，轻轻打了个盹。

走近一棵老梨树，树皮皲裂，枝干却硬朗地托起整树繁花。正站在树前，她伸手轻触一枝低垂的花枝，指尖将碰未碰，笑意从眼角漫开。穿的那件粉马甲，在素白花影里像一瓣未落的春心。我没上前搭话，只悄悄退半步，让花枝把我们框进同一片光里——有些相逢不必开口，花知道，山知道，我们心里也清楚。

阳光斜斜切过枝桠，在地上投下疏朗的影。那对夫妇转身时，女士的粉色马甲与枝头初绽的梨花几乎同色，而远处山峦淡青，云絮浮游，像一幅未干的水墨。我忽然想起连麻村口那块旧石碑，字迹已浅，却仍刻着“桂峰梨雪，连麻春早”。原来不是花在等我们，是我们终于，走回了它年年如约的春天里。

蹲下来细看一朵梨花：五瓣，薄而透光，蕊是嫩黄，沾着一点晨露。枝头还有未绽的花苞，青中泛白，像攥紧的小拳头。地上散着枯枝、碎石，几片早谢的花瓣半埋在土里——原来最盛的美，从不回避凋零的伏笔。可这伏笔，恰恰让此刻的盛放，更显郑重。

整片梨园铺展在缓坡上，白花如云，浮在青黛山色之间。枝条纵横，不讲章法，却自有气韵。风来时，花影摇曳，远看如浪；静时，又似一幅摊开的素绢，只待人落笔题诗。我们沿着田埂慢慢走，没人说话，只听风过林梢，花瓣轻坠，泥土微潮的气息，混着清冽的香，一吸，就进了肺腑深处。

一只蜜蜂停在花心，翅膀微颤，六足稳稳扒住花蕊，像在执行一件神圣差事。我屏息看了许久，它才嗡地飞走，又落向下一朵。原来春天最勤恳的信使，从不挑拣花枝高低，只认准那一口清甜。我们这群“老信使”，跋涉百里而来，不也只为赴这一场，不设期限的约定？

阳光穿过枝隙，在花间投下碎金。有人举起手机，有人干脆闭眼仰面，让光斑在眼皮上跳动。我坐在树影边缘，看光影在衣襟上缓缓游移，像时光在写一封慢信。梨花不语，山风不急，连麻村的炊烟在远处袅袅升起——原来所谓“快乐出发”，未必是奔向某处，有时只是松开手，让心跟着花影，慢慢落回大地。

果园深处，两个背影静静伫立，衣衫被风鼓起一角，像两片停驻的云。他们不说话，只是望着山，望着花，望着远处连绵的吕田群峰。我也没走近，只远远站着，看那背影与花树、远山融成一幅剪影——有些风景，适合远观；有些情谊，恰如这梨花，不必日日相见，却年年记得彼此盛开的模样。

莲苏村口那片梨园，花势最盛。洁白缀满枝头，蓝天作纸，白云为题，连草地都绿得格外谦逊。一位阿婆坐在梨树下择菜，篮子里青翠欲滴，花影落在她银发上，像撒了一把细盐。她抬头一笑：“花开了，人就来了。”——简单一句，道尽吕田山坳里最朴素的因果：花不等人，人却年年赴约。

归途车窗半开，风里还裹着梨香。没人提下次，但都知道，明年此时，导航上那个“桂峰村”，又会亮起熟悉的光点。梨花年年开落，而我们，在它洁白的注视里，把岁月走成了春风拂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