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牛街

王学书

冬日的北京，胡同深处藏着最地道的人间烟火。乘坐公交来到牛街。进入牛街，即被这片充满回汉交融气息的老街区吸引，这里不仅是信仰的净土，更是舌尖上的朝圣之地，外地游客慕名打卡之地。沿街店铺中，最有名的是聚宝源老字号，有专门涮牛羊肉的酒楼，有售卖鲜牛羊肉的、有现场即烤的羊肉串店，有售卖回民特色食品店，有售卖回民糕点的店……琳琅满目，让人目不暇给。一面穿梭于胡同中，一面拾拍众生相，旨在反映冬日牛街的百姓的烟火气，也当作镜头“扫街”成果吧。

拐进一条窄巷，烟火气就浓了。“南营马记”四个蓝字在玻璃窗上亮得踏实。窗上贴着牛腱、羊排、雪花肥牛的广告画，油亮亮的，像刚从案板上切下来。门口几位街坊正挑着肉，有人掂一掂分量，有人凑近闻一闻，店员笑着递过一包刚剁好的馅儿，纸包还带着微温。我驻足看了会儿，那不是买卖，是几十年熟人之间的点头、称重、一句“今儿这肉嫩”。

回民多姓马

再往南走几步，就见那块白底蓝字的标牌：“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牛街礼拜寺”。1988年国务院立的，1994年北京市文物局补的二维码，边角都干干净净。我扫了一眼，没点开，只把目光往上挪——那字背后，是青砖灰瓦的屋脊，是飞檐下不动声色的时光。它不靠吆喝，就站在那儿，把“牛街”二字的分量，悄悄压进整条街的呼吸里。

礼拜寺的临时服务处门前，铁艺拱门泛着柔光，金球在檐角一闪。一位穿灰外套的老人推着旧自行车慢慢经过，车后架上绑着菜篮，篮沿还搭着半截葱绿。他没停，也没抬头，只是从这扇门、这堵墙、这方天地之间穿过去，像穿过了一页翻得极轻的旧书。

街口那家烤串摊前，队伍弯弯绕绕，红隔离带像一条暖红的绸子，把人轻轻拢住。招牌上“电烤羊肉串”“京味儿爆肚粉”几个字红绿相间，热气从窗口直往上冒。我捧着一纸杯烤肉串，芝麻焦香混着孜然微辣，咬一口，肉汁在嘴里迸开，烫得人直哈气，却舍不得松口。旁边大爷笑着递来一串：“趁热，牛街的串，凉了就塌了魂。”

街道两旁商铺林立，“白记年糕”“洪记小吃店”的招牌在绿树掩映下格外醒目。电动车穿梭如织，行人提着购物袋缓步前行，孩童推着婴儿车穿行于摊前——这是一幅活色生香的城市生活图卷。

人气爆棚

坐在街边长椅上歇脚，左手一碗烤肉，右手一碗芝麻炒饭，路牌就在身后，写着“北”与“南”。公交车缓缓驶过，树影在饭粒上晃，我忽然觉得，牛街的“牛”，不单是地名，更是种劲儿——是肉铺师傅刀下不抖的稳，是礼拜寺檐角不动的静，是烤串摊前排队人呵出的白气里，那股子不急不躁、认认真真过日子的韧。

散发香气的羊肉串

肉铺柜台后，黑衣男子低头切肉，手套雪白，刀锋锃亮。案板上铺着刚切好的肉片，薄厚均匀，边缘微卷。他没说话，只把一叠肉推过来，动作利落得像一句短诗。我接过时指尖触到一丝凉意，又很快被肉的微温裹住——原来最踏实的烟火，往往藏在最安静的刀锋之下。

进入胡同内，牛羊肉店一间挨着一间，多为卖生肉的，也有卖熟肉的，这里价钱经济实惠。所以北京人做餐馆的、做批发的，大聚餐的、家庭加菜等需买牛肉的，都来这里进货。使这里形成一条批零结合的街市，人头涌涌，买卖兴旺。

新鲜的牛肉

新鲜的羊肉

牛羊肉馅30一斤，买了一斤羊肉馅回家包饺子吃。

走进一家肉铺的冷柜间，吊灯洒下暖黄光，牛肉一排排悬在钩上，红得沉静，脂纹如画。墙上的田园壁画里，有青草、有远山，而眼前是铁钩、是冷光、是实实在在的鲜。我忽然明白，所谓“草饲”，不是挂在墙上的画，是挂在钩上的肉，是人一口一口吃下去的、活生生的春天。

牛街不长，走完不过二十分钟；牛街又很长，长到一头连着1988年的国务院标牌，一头连着今天刚出炉的芝麻炒饭。它不卖故事，只把日子切得薄、烤得香、挂得稳、守得久——你来了，它就递给你一串、一包、一碗，然后轻轻说：慢点吃，路还长。

回民食品

腊月里的牛街，风里都裹着茶香。我裹紧围巾拐进正兴德老店，门楣上红灯笼轻轻晃，映得青砖墙也暖了起来。店里红绿相间，像一盏刚沏开的茉莉花茶——红是喜庆，绿是茶青，不张扬，却笃定。墙上那幅茶园画，远山淡影，近处茶垄如梳，只听一位茶客说“牛街的茶，喝的是京味儿，也是回回的诚心”。

再往东侧转角，堆着新到的礼盒，红得厚实，盒盖上“北京正兴德茶叶基地”几个字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字：“牛街直供，清真认证”。我驻足看了会儿，想起前两天在牛街礼拜寺旁的小院里，听一位老茶师讲：正兴德的茶，早年是跟着驼队从福建走旱路来的，最后一程，必经牛街，歇脚、验货、换包——红纸包换红礼盒，不是图好看，是图个“红运当头，茶心不改”。

站在店中稍作停留，看一位穿绿外套的店员俯身帮顾客挑茶，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您要送长辈，这款茉莉银针，香得柔，不冲。”她递过茶样，指尖沾着一点茶毫，像落了星尘。我忽然觉得，牛街的烟火气，就藏在这低头递茶的一瞬里——不声张，却自有分量。

那只紫砂壶旁，中国结垂着红穗，流苏轻颤。牛街的茶铺，壶不空，灯不熄，人不散。如今壶里虽没煮着茶，可那股温厚劲儿，还在。礼盒堆得齐整，像一排排待启封的祝福——送给亲人的，是茶；送给岁月的，是信。

临出门，我顺手拍了张货架：绿罐子排得笔直，标签清清楚楚，顶上灯笼写着“新年快乐”。可最打眼的，是罐子之间夹着的一小束干茉莉——不知谁放的，细白微黄，静静躺在红灯笼的光晕里。我笑了笑，没问，只把它记在心里：牛街的年，从来不是铺天盖地的红，而是红里透着绿，静里藏着香，热闹底下，始终有那么一束干花，不声不响，却把春天，稳稳地，供在了岁末的案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