变迁•六

黄溪诗社

《变迁》六：暗流涌动 槐树村的夜晚出奇的安静。东宝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的事。 桂芳那狐狸精似的笑脸，苟良德色眯眯的眼神，还有春生那躲闪的目光。他知道，自家弟弟这个坎，不好过。 “想什么呢？”丽娟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东宝愣了一下。自打上次吵架后，丽娟已经很久没主动跟他说话了。 “没什么，村里的破事。”东宝含糊道。 丽娟没再说话。黑暗中，东宝听见她轻轻的叹息声。 第二天一早，东宝刚进村委会，玉玲就迎了上来。 “徐主任，乡里来电话了，让您去一趟。” 东宝心里一沉：“又是哪个领导？” “说是新来的李副书记，分管征迁的。” 东宝点点头，心里却犯嘀咕。这个李副书记刚调来不久，自己还没跟他打过交道。 到了乡政府，李副书记的办公室里已经坐了好几个人。东宝一眼看见苟良德也在，正翘着二郎腿抽着烟。 “徐主任来了，坐。”李副书记四十出头，戴着眼镜，看起来很斯文。 东宝刚坐下，李副书记就开门见山：“槐树村还有几户没签约？” “七户。”东宝老实回答。 “其中就有你弟弟徐东林？”李副书记扶了扶眼镜。 东宝心里一紧：“是。” “听说昨天苟主任去了，无功而返？”李副书记看向苟良德。 苟良德立刻坐直了身子：“李书记，那家的女人太难缠了，油盐不进。我看得用点非常手段。” “什么非常手段？”李副书记问。 “先断水断电，看他们撑几天。”苟良德说。 东宝急了：“李书记，这不合规矩。补偿标准本来就低，老百姓有意见很正常。我们做思想工作得慢慢来——” “慢慢来？”苟良德打断他，“徐主任，你这话就不对了。全县的征迁进度，咱们乡拖后腿了。你弟弟那儿，你是不是下不了手？” 东宝的脸涨红了：“苟主任，你这话什么意思？” “好了好了。”李副书记摆摆手，“这样，徐主任，你弟弟那儿你再去做工作。三天，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后如果还没进展，就让苟主任按程序处理。” 东宝还想说什么，李副书记已经站了起来：“就这样吧，我还有个会。” 回去的路上，东宝心里像压了块石头。他知道苟良德的手段——所谓“按程序处理”，就是强行拆房。到时候闹起来，吃亏的还是老百姓。 摩托车刚拐进村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一起。东宝停下车，挤进去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老槐树被劈成两半的树桩旁，立着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着：“毁我神树，断我根脉，必遭天谴！” 字迹歪歪扭扭，但透着一股狠劲。 “谁干的？”东宝问。 周围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人说话。 “二叔呢？”东宝又问。 有人小声说：“徐老爹从昨晚开始就没出门。” 东宝心里一紧，赶紧往二叔家跑。 小瓦房里黑乎乎的，没开灯。东宝推门进去，看见二叔坐在床沿上，呆呆地看着窗外。 “二叔？” 徐老爹没回头：“来了？” “外面那牌子……” “我写的。”徐老爹的声音很平静，“树没了，我总要给它立块碑。” 东宝鼻子一酸，说不出话来。 “你弟弟那儿，你去看了吗？”徐老爹突然问。 东宝摇摇头。 “去看看吧。东林性子倔，但讲理。你跟他说，该争的要争，但别硬来。胳膊拧不过大腿。”徐老爹叹口气，“我这把老骨头无所谓了，可你们年轻人，日子还长。” 从二叔家出来，东宝直奔弟弟家。刚到院门口，就听见里面吵吵嚷嚷。 “我告诉你陈桂芳，你少给我来这套！”是东林的声音。 “我怎么了？我昨天把那个苟主任哄得团团转，给你争取时间，你还不领情？”桂芳的声音又尖又利。 “争取时间？你以为他们是傻子？三天，最多三天，他们就会动手！” “那你说怎么办？硬扛？你能扛得住？” 东宝推门进去。东林和桂芳同时住嘴，都看着他。 “哥。”东林喊了一声，语气很冲。 “东林，桂芳，咱们得好好商量。”东宝说。 “商量什么？商量怎么拆我家房子？”东林冷笑，“哥，你是村长，你要完成任务，我理解。但我这房子，不能这么便宜就没了。” “补偿标准是县里定的，我也没办法。”东宝实话实说。 “那就别谈了。”东林转身要走。 “等等。”桂芳拉住他，看向东宝，“大哥，我昨天见了那个苟主任。那人好色，但不算太坏。我想能不能请他吃个饭，咱们好好谈谈？” 东宝皱眉：“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就是谈谈。”桂芳眼珠一转，“我听说苟主任好酒，咱们把他灌醉了，套套话。看他能不能给咱们提高点补偿。” “胡闹！”东林呵斥道，“那种人你也敢招惹？” “那你说怎么办？等着人家来拆房？”桂芳毫不示弱。 东宝看着这对夫妻，心里乱成一团麻。他知道桂芳的主意风险大，但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我考虑考虑。”东宝最终说。 离开东林家，天色已经暗了。村委会的灯还亮着，玉玲还没走。 东宝走进去，看见玉玲正在整理档案。 “这么晚还没回去？”东宝问。 玉玲抬起头，笑了笑：“马上就好。你今天去乡里，怎么样？” 东宝把情况简单说了说。玉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李副书记新来的，想做出成绩，肯定会抓紧进度。”玉玲说，“你弟弟那儿，得抓紧。” “我知道。”东宝叹气，“可补偿标准确实不合理。我是村长，也是村民，我能理解他们的心情。” 玉玲看着东宝，眼神很柔和：“你是个好人，徐东宝。” 这句话让东宝心里一颤。他想起多年前，在学校操场上，玉玲也曾这样看着他，说：“徐东宝，你是个好人。” 那时候，他鼓起勇气想表白，却看见三班的钱军骑着自行车来接玉玲。玉玲笑着跑过去，跳上后座，裙摆飞扬。 “想什么呢？”玉玲问。 东宝回过神：“没什么。对了，你女儿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期中考试全班第三。”玉玲脸上露出骄傲的笑容。 “真不错。”东宝由衷地说。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工作，玉玲才收拾东西准备离开。 “我送你吧。”东宝说。 “不用，又不远。”玉玲摆摆手。 东宝坚持：“天黑了，不安全。” 两人并肩走在村道上。月光洒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东宝，”玉玲突然说，“你跟丽娟……还好吗？” 东宝愣了一下：“就那样吧。老夫老妻了。” “丽娟其实挺不容易的。”玉玲说，“一个女人，带两个孩子，还要操持家务。你多体谅体谅她。” 东宝点点头，心里却有些不是滋味。他不知道为什么玉玲要替丽娟说话。 到了玉玲租住的小院门口，玉玲停下脚步：“就送到这儿吧。” “好。”东宝说，“明天见。” 玉玲转身进了院子。东宝站在门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久久没有离开。 他不知道的是，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丽娟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切。 丽娟手里拎着保温桶，里面是她炖了两个小时的鸡汤。她听说东宝这几天忙得没好好吃饭，特意炖了汤送过来。 没想到，却看见这样一幕。 丽娟咬着嘴唇，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把保温桶放在路边的石头上。 回到家，两个孩子已经睡了。丽娟坐在客厅里，看着墙上挂着的结婚照。 照片上的她年轻漂亮，笑容灿烂。东宝站在她身边，搂着她的肩膀，一脸幸福。 那是十八年前的事了。 丽娟想起当年的东宝，家境好，人又上进，是村里多少姑娘梦寐以求的对象。她嫁过来的时候，风风光光，十里八乡都说她有福气。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都变了呢？ 是生了孩子之后？是她身材走样之后？还是东宝当了村长之后？ 丽娟不知道。她只知道，她和东宝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岁月，还有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手机响了，是东宝打来的。 丽娟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按下了拒接键。 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槐树村的夜晚依然安静，但丽娟知道，这安静下面，暗流正在涌动。 就像她和东宝的婚姻，表面平静，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打破了夜的宁静。 丽娟叹了口气，关上了窗。 明天，太阳还会照常升起。日子，还得过下去。 只是这变迁的时代里，每个人的命运，都在悄然改变。 谁也不知道，等待他们的，究竟是什么。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