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之歌

惜缘

立春这天，我蹲在院角松软的泥土边，看一株幼苗正把嫩绿的小手探出地面。它不声不响，却把整个冬天攒下的力气，都用来顶开微凉的土层——那两片初生的叶子，饱满得像盛着晨光，脉络里仿佛有细流在奔涌。风拂过时，它轻轻晃了晃，不是怯懦，是试探，是和这世界第一次对上眼神。

上方“立春”二字静默如钟，敲醒了沉睡的节气；底下那句“岁寒松消，百鸟和鸣，万物更新”，不是宣告，是低语，是大地在翻身时呼出的一口气。我忽然明白，所谓春之歌，并非锣鼓喧天的序曲，而是泥土深处一声微响，是生命在寂静里校准心跳的节拍。

再抬头，院东那株老梨树，枝头已悄然托起一朵白花。花瓣薄如宣纸，却挺得住风，花蕊淡黄，像一小簇未燃尽的暖意。它不争不抢，就那样开着，仿佛春风不是吹来的，是它自己从骨子里酿出来的。

“万物生长，春风化雨”——原来生长从不需要号角。它就藏在一芽一瓣的舒展里，在叶脉伸展的弧度里，在花苞松开指尖的刹那。我伸手，却不敢触碰，怕惊扰了这无声的咏叹调。

午后，两只燕子落在新抽芽的柳枝上。一只敛翅静立，一只半张双翼，尾羽微翘，像随时要衔走一缕光。阳光穿过嫩叶，在它们羽毛上跳着碎金，枝条轻颤，仿佛整棵树都在为它们伴奏。

“东风解冻，草木初萌”，原来新生不只是破土、抽芽、开花，更是翅膀在风里重新认出自己的形状。我站在树下，没出声，只把这轻盈的振翅声，悄悄记进心底的谱子里。

傍晚散步，一只白蝶停在粉樱枝头，翅膀半透明，纹路细如呼吸。它不飞，也不颤，只是停着，像一句未落笔的诗，停在春最柔软的句点上。

“春风始，万物生”——原来“始”字如此轻，轻得能托住一只蝶的停驻；又如此重，重得让整季光阴，都从这一停里重新启程。

归家煮茶，紫砂壶嘴升腾起一缕白气，氤氲中，窗外樱云浮动。竹盘上两盏清茶，浮着几片落樱，茶汤微漾，映着天光。“东风送暖千山翠，旭日迎春万木苏”——原来春之歌，也可以是水沸的微响，是茶烟的盘旋，是花瓣沉入杯底时，那一声无人听见的、温柔的落定。

春不是扑面而来的潮水，它是泥土里一拱，是枝头一绽，是翅尖一停，是茶烟一升——是万物以各自的方式，轻轻应和着同一个节拍。我捧起茶盏，热气拂面，忽然笑了：原来我也是这春之歌里，一个正在调音的音符。

立春一到，年味就顺着窗缝儿钻进来了。我踮脚贴着玻璃看，窗台上那副红纸春联刚贴好，“立春”两个字墨迹未干，像刚醒来的春神眨了眨眼。旁边烟花正噼啪炸开，光晕暖暖地漫过灯笼、剪纸、茶壶嘴儿里升腾的白气——连茶香都染上了喜气。

妈妈在厨房剁馅儿，砧板咚咚响，爸爸在院里扫落雪，扫帚划拉出沙沙的春声。我攥着红卷轴跑过堂屋，纸边儿蹭着门框，像牵着一缕未拆封的春风。原来立春不是等来的，是大家忙活出来的：买年货的吆喝、剪窗花的咔嚓、蒸馒头的雾气，全在说同一句话——冬让了位，春端着热腾腾的团圆，推门进来了！

钢琴曲《春之歌》

演奏：惜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