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雪寻春

小草

2026年2月4日，马年立春。芝加哥大地的雪还没化尽，春风已悄悄掀开了冬的厚帘子，往里探进一束温润的光。我们裹着围巾、踩着咯吱作响的雪，往公园去，不是赏雪，是寻春。

我们的老祖宗对“立春”非常重视，一直把它当成节日来过。“立春”一词，早在三千年前的周朝就已出现。据《礼记》记载，周朝时，每逢“立春”，周天子亲率公卿、诸侯、士大夫，在东郊举行迎春大典，然后赏赐群臣并施惠于民。

天地阴阳之气的继往开来由立春开始，春木之气，也就是消融冰冻、催生万物的阳气，由此开始主宰天地。这便是立春的力量，这便是春天的本质。

2026年立春恰好卡在“蛇尾马头”的关键节点上。往年立春多在年后，今年偏偏赶在腊月十七，妥妥的"春在前，年在后"。这意味着咱们在备年货、盼过年的同时，就接住第一波春气啦！

老辈人说“立春大于年”，尤其是这种“蛇尾马头春”。蛇主静，马主动，蛇年的最后一段时光，是一冬能量的沉淀积蓄；马年的开篇，则是春天活力的破土迸发。这种一静一动的自然过渡，让天地间的阳气生发更有层次，不易出现忽冷忽热的极端天气，也是这场立春独有的福气加持。

路上，一座小院前，几丛常绿灌木压着厚雪，圆润如披着白绒的矮山；枝头悬着几颗红黄小球，在阳光里微微发亮，这是圣诞节舍不得摘下的灯笼。屋墙静默，窗框上落着薄光，雪地反着清亮的白，不冷，倒像被晒暖的瓷。原来春意未必是嫩芽，有时是雪光里一点不肯熄的暖色。

往前走，公园门口一条小径蜿蜒入林。树都瘦着身子，枝杈干净利落，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碎金似的洒在雪面上，晃得人眯眼，照得人温暖，我感到了春天的气息。

再往里，灌木低伏，雪薄而匀，像撒了一层细盐在喷水池上的大圆盘上。几座石围栏连成淡影。林子是空荡荡的，可空得通透；天是蓝的，蓝得能照见人心里的轻快。

林海雪原上有脚印，一串，两串，弯弯曲曲，不知是谁先来的。树影斜斜地卧着，像墨痕未干的简笔画。远处楼影朦胧，天却格外高远，几缕云浮着，不急不赶。我们蹲下，指尖轻触雪面，表面寒凉，但底下似有微温，这是大地在立春的薄被下轻轻翻身。

空地更阔了。光秃的树干直指天空，枝影横斜，在雪上写满无人读懂的草书。阳光在树梢炸开一小片光斑，亮得刺眼，又转瞬游走。我们仰起脸，眯着眼笑：原来春的第一道光，不是柔的，是亮的，是带点莽撞的欢喜。

我们沿着刚扫完雪又起冰渣的小路慢慢向公园中心走去，一路东张西望寻找春迹。

走进公园中心，三棵落尽叶子的枫树，两棵树枝嶙峋高大的银杏树与几棵墨绿的松树共同摇曳在蓝天白雪之间，枯与荣在立春时节共舞。

长椅静立小径旁，覆着薄雪，像一张未落笔的纸。松树在侧，枝干苍劲，针叶上托着零星雪粒。阳光斜斜地铺过来，椅面微亮，春风吹出一行字：“今日立春，雪未尽，但春已始。”

一朵棉花般的柔软白云正向芝加哥最高的威利斯大厦飘来，似乎和雪地比美。

转角处，一座绿色饮水台立在雪中，鲜亮得突兀又妥帖。台面结着薄冰，雪地上几枚脚印绕着它打了个小弯——有人来过，喝过水，又走了。树影斜斜地落下来，盖住半截台身，像春在悄悄盖章：此地，已签收。

转出公园中心，外围雪野辽阔，只见一个人双手握紧滑雪杆前行，他的脚印一路向前，细而坚定，直指那栋尖顶教堂。

红砖墙在远处静立，树影横斜，人影也斜。阳光从左上方倾泻而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那一刻忽然明白：所谓寻春，不是找一朵花、一芽绿，而是忽然发觉，自己正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而光，正一天比一天更暖、更长。

突然听到一阵“嘎嘎”声，抬头一看，一群大雁排成一排从西向东掠过天际，翅膀划开湛蓝，飞向远处楼宇的轮廓。难道春天来了，它们却要飞回老家了吗？

《京中正月七日立春》

唐·罗隐

一二三四五六七，

万木生芽是今日。

远天归雁拂云飞，

近水游鱼迸冰出。

教堂前还白雪凱凯，但西边楼宇前的一树干枝里却传来阵阵鸟声，你仔细看看里面有几只鸟。是否它们是来报春的？

🔺视频：立春到了，一大群鸟儿扎堆在树丛中撒欢。

庭院里，雪橇静静卧在台阶旁，一辆载着圣诞老人的扎着红蝴蝶结的鹿车正在雪地里奔跑。

雪人站在木阶前，戴着黑礼帽，围一条橙色围巾，笑得憨厚。阳光一照，它半边脸微微发亮，像在偷偷融化。我们驻足片刻，忽然觉得，立春不是季节的更替，是日子忽然有了新的刻度，从此，每一寸光都比昨日暖一分。

庭院门口，铁栅栏缠着红蝴蝶结与松枝，雪覆在砖墙顶，也覆在绿色的松柏篱笆墙上。我们走过时，风轻轻一吹，松针簌簌，像在翻动一页崭新的日历。

雪未尽，春已动。我们踏雪而来，不为抵达，只为确认——光在变长，影在变短，鸟在飞翔，心在变轻。这便是，最朴素的寻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