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立春日,冬阳暄暖。案头的水仙静默地开着,细碎的白,托着一点金黄的蕊。三角梅泼洒着浓艳的紫红,茶花端庄,梅朵清寒,文竹茸茸地绿着。这一室“姹紫嫣红,次第开放”的生机,却将我的思绪牵回了数十年前一个湿漉漉的夏夜。</p><p class="ql-block"> 那时,我们为一睹朝鲜电影《卖花姑娘》,争渡西小江。江是墨黑的,船是满载十五人的老旧木船。可那晚,焦渴的心挤满了三十七条生命。船离岸不过十米,便在一声闷响与惊呼中倾覆,将我们悉数抛入沁凉的江心。</p> <p class="ql-block"> 世界瞬间翻转。岸上的喧嚣、电影的悲歌,俱被浑浊的江水吞没。求生成了唯一本能。奇妙的是,四下并无凄厉呼救,只有一片奋力划水的声响。水乡儿女,无人不谙水性。男人拽着孩子,姑娘抿唇前行,艄公哑声指引。我们沉默地,在碎银般的月光下,向那片温暖的岸灯火泅渡。</p><p class="ql-block"> 终于爬上岸,瘫在草丛里喘息。人人湿透,狼狈不堪。不知谁先笑了一声,低低的、自嘲的笑便漾开了。没有后怕的议论,我们像一群沉默的水鸟,拧着衣角的水,在星月下走回家。电影终究没看成,那江水的凉,却仿佛渗进了骨子里。</p> <p class="ql-block"> 此刻,坐拥满室芳华,隔着悠长光阴回望,才蓦然惊觉:那离岸的十米,曾是生与死之间一道薄如蝉翼的线。拯救我们的,非关伟力,仅是这片土地赐予的最朴素的本能。那夜的泅渡,比任何故事都更深刻地告诉我:生命原是这般具体,会呼吸,会挣扎,需向着光亮一寸寸挪移。</p><p class="ql-block"> 花开花谢,年复一年。西小江上早已是长桥飞架,旧日木船已沉入时间的河床。我们这些当年的渡客,也散入了各自的人生长河。我珍惜这案头安然绽放的今日,亦敬畏记忆里那份在冰冷江水中迸发的、卑微而倔强的力量。</p> <p class="ql-block"> 珍惜生命,是在懂得其脆弱与偶然后,仍能深情投入这寻常的日复一日;是在知晓“光阴不回头”后,依然能从记忆深潭里,打捞出那些让“我”成为今日之“我”的、湿润的碎片。</p><p class="ql-block"> 花香幽幽。我知道,在这片芬芳之下,永远流淌着一条墨绿的江。江上有月,月下有三十七个沉默的男女老少,正游向他们终将抵达的、鲜花盛开的彼岸。</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