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敖桥教办室

卢冬林

<p class="ql-block">1987年暑假,我告别澄塘中心小学的三尺讲台,调入敖桥乡教委办公室,开启了一段扎根乡土、服务教育管理的新旅程。</p> <p class="ql-block">八月底的一天,我手持县文教局开具的调动介绍信,走进敖桥乡政府食堂——那里正召开全乡小学校长会议。乡教委办公室主任钟诂生正立于十几位校长之间布置工作。因此前联系调动之事已多次拜访主管教育的刘状元副书记与钟主任,彼此熟识,他一见我便含笑示意我在旁落座。校长会甫一结束,钟主任便快步上前与我握手寒暄,随即郑重道:“经乡教委研究决定,你即日起在教办室任职,担任会计。”我一时怔住,既感意外,又觉欣喜。我坦言:“我从未做过账务,恐难胜任。”他朗声笑道:“年轻人,学得快,边干边学!”——我心中了然:这机会,或许正源于刘书记的知人善荐,也源于他对我踏实肯学的几分信任。</p> <p class="ql-block">彼时,全县各乡镇均设教委会,统管中小学教育;其下设教办室,为日常运转中枢。我们敖桥教办室共三人:钟主任统筹全局,我任会计,李荣宇老师任出纳。办公室设在乡政府办公楼四楼,窗明几净,三办公桌挤在一起,却也承载着全乡教育的千头万绪。我的职责,一是每月编制全乡公办教师工资表(民办教师工资由各村负担,不在教办室管理内),核算教办室经手的各类经费收支,俗称“做账”;二是随主任走村串校,听评课、查备批、督危房;还有就是开学分发教材、期末组织统考与评比以及筹办教研会、运动会,迎检迎评、上传下达……四年光阴,教办室这方寸之地,成了我教育生涯中一座别样的讲台——它不授课本知识,却教会我责任、统筹与人间烟火里的教育实情。</p> <p class="ql-block">1987年9月,我首次为全乡公办教师(含中学与各村小学)造发工资表,依样画葫芦,加减人员,上报即成;可到了月底“做账”,却如临深潭,茫然无措。幸得前任会计、时任丰咸小学校长李志华老师亲临指导,半日之间,便理清了借贷记账的脉络。而出纳李荣宇老师,则以毫厘不差的严谨著称:每月15日发薪,他必为每位教师手写信封,精确标注“X元X角X分”,再分装入袋;我每月结账后与他对账,收支结余,分毫不爽,账实如镜。当然,亦有波澜:曾有教育局某科员为建私房,托人施压借款三千元,要求“只留借条、不入公账”——钟主任无奈应允,却坚持入账备查;科员还款时,反责我们“不通人情”。另有一次,乡级活动结余数百元,竟遭匿名信举报“私分经费”,财政所查账后公开澄清:钱款分文未动,账目清白如水。</p> <p class="ql-block">1990年,政策新规落地:会计岗位须持证上岗。于是,我与李荣宇老师一同报名,参加县财政局组织的会计资格考试,并于1991年双双取得会计证——那薄薄一纸,不仅是一份资质,更是那段伏案岁月最踏实的回响。</p> <p class="ql-block">四十年倏忽而过,近日整理旧纸堆,竟翻出几张泛黄油印稿。那是我在钟主任授意下,以钢板铁笔刻写蜡纸、手摇油印机印制的《敖桥教育》简报与《工作计划》。字迹微糙,墨色略晕,却凝着当年的热忱与匠心——它们不只是工作记录,更是乡村教育一段手工时代的体温标本,足以唤起同路人会心一笑的悠长记忆。</p> <p class="ql-block">《敖桥教育》第一期,1988年5月印行。头版刊载:敖桥乡首届小学教师代表大会隆重召开;小学教研活动在和合小学举行。</p> <p class="ql-block">第二期,1988年6月印行。聚焦中心小学民主评议党员工作;乡教委深入各校排查危房;六一前夕,全乡举行小学生智力竞赛;另有教育文摘,短小精悍,启人心智。</p> <p class="ql-block">第三期,1989年4月印行。刊发敖桥乡教育工作会议精神;附小论文一篇《解题思路应严密》。</p> <p class="ql-block">第四期,1989年5月印行。记录教研活动在中心小学举行;全乡小学举行数学竞赛与作文竞赛。</p> <p class="ql-block">每年《乡教办工作计划》由钟主任与李荣宇老师共同拟稿,正文由李老师执钢板刻写,而封面设计与美术刻画,则由我担纲。1988年计划书封面,以“龙”应岁,巧妙化用“工作计划”四字拼音,构成二方连续花纹;汉字融宋体之端庄、黑体之刚健;下方图案,书本托幼苗,园丁立其间,无声诉说教育之本、育人之志。</p> <p class="ql-block">1990年工作计划封面,承续手刻风骨,构图更趋凝练,线条更显力度,仿佛预示着新一年教育步履的沉稳与坚定。</p> <p class="ql-block">1989年“六一”运动会秩序册封面,标题采用变体黑体——点如星坠,竖若松立,笔意飞扬,童趣盎然,至今观之,犹见当日彩旗招展、笑语喧腾。</p> <p class="ql-block">《敖桥乡九年制义务教育规划》封面,标题“九年制义务教育规划”九字,以黑体为基,圆角润饰,刚柔相济,既显政策之庄重,又蕴育人之温厚。</p> <p class="ql-block">在敖桥教办室的四年,较之小学课堂的专注一隅,视野更广、历事更深、识人更众。它让我懂得:教育不仅发生于教室之内,更延展于制度之间、账册之上、油印墨香之中——那些课堂教不会的担当、协调与格局,恰在此处悄然生长,丰盈了我的教育生命。</p> <p class="ql-block">1990年10月,我随教育局黄桂林会计赴靖安,参加全区教育年报汇总。窗外秋山如黛,室内报表如山,一行行数字背后,是千校万师、万千学子的教育足迹——那一刻,我真正触摸到乡村教育在时代经纬中的坐标与分量。</p> <p class="ql-block">在敖桥工作期间,我有幸当选为全县小学语文教学研究会第三届理事会成员。身份虽微,却是一份认可,更是一份鞭策——教办室的账本与简报之外,我始终未离语文教学的热土。</p> <p class="ql-block">1990年8月,钟诂生主任调离敖桥。临行前,我们几位来给钟主任送行的朋友在乡政府门前合影留念。大家笑容依旧温和,目光里有托付,也有期许。那张泛白的照片,至今仍是我教育行囊中一枚温润的徽章。(有点遗憾,此照中没有出现钟主任身影)。</p> <p class="ql-block">寒来暑往,年复一年。敖桥乡已随区划调整,并入新昌镇,旧名渐隐于地图;当年的教办室、油印机、钢板蜡纸,亦悄然退入时光深处。然而,那些伏案的晨昏、走村的足迹、刻印的墨痕,却如深根扎进记忆的土壤——纵使地名更易,教育之脉,从未断流。</p> <p class="ql-block">附:当年手工刻印的工具与流程,今已成博物馆中的静默展品。</p> <p class="ql-block">刻蜡纸所用钢板与铁笔,棱角犹存,墨痕可辨,是思想落于纸面的第一道刻痕。</p> <p class="ql-block">蜡纸薄如蝉翼,却承千言万语;一经刻写,便成印版,静待油墨唤醒。</p> <p class="ql-block">崭新的油印机静立如初:刻好字画的蜡纸夹于纱网之下,待印白纸叠放于玻璃板上,纱网垂落压紧,滚筒蘸墨匀推——字字浮现,页页生香。</p> <p class="ql-block">那台使用过的油印机,机架微旧,滚筒微润,仿佛仍氤氲着当年油墨的微辛与纸张的微香。</p> <p class="ql-block"> 逍遥散人2026年2月4日</p><p class="ql-block"> 记于二中公寓</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