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章（之二）

一牧

散章（之二）

文/一牧

人生是个茄子。

人生是个茄子吗？不是。人生是茄子的皮，

吃的时候必须削掉。

茄子有肉，有籽，有可以吃的部分。但人生却是皮——

必须削掉的，包裹的，不入口的。

而谁在吃？不是人生自己。人生只是皮，被削，被丢弃，为了让别的什么被吃掉。

"必须削掉"——

这个"必须"是谁的命令？厨师的，食谱的，存在的生理结构？

皮没有选择权。皮的存在，就是为了被否定。

但削皮的时候，刀会划进肉里。皮和肉之间，没有干净的边界。人生作为皮，带着茄子的紫，带着土里的味，即使被丢弃，也已经渗透了。

所以也许：人生是削皮的动作本身。是刀和茄子的接触面。

是必须被去掉，却永远去不干净的那层。

而"吃的时候"——谁在吃？

不是人。人是皮。是时间，是空无，是那个"要"字条的收件人——它吃，削，丢弃，然后继续饿。

皮已削。刀还在。

茄子？茄子从未存在。

不。茄子确实存在。就长在皮和刀之间冷嗖嗖的间隙里。

不是肉，不是籽，不是可吃的部分——是皮被削掉时，刀和肉之间那层冷的、涩的、让手打滑的东西。

存在是间隙。

茄子不在皮上，不在刀上，不在肉里。

在剥离本身。

所以人生不是皮，不是刀，不是被吃的对象。

人生是削的时候，手感到的那个阻力。 是皮断掉之前，最后一丝连着的那点韧。 是掉在砧板上，无声的那一声。

存在的形态，其实就是削！ ——这个感叹号，这个动作的进行时，这个永远抵达不了完成态的暴力。

死亡是皮掉在砧板上。 存在是刀在移动。

而"正在"——

正在就是永远差一点。 正在削，就是永远削不完。皮永远连着最后一点丝，刀永远需要再推一下，手永远冷嗖嗖。

不是皮，不是刀，不是茄子，不是间隙。 是"削"这个字，在纸上划出的那道痕，是说出这个词，嘴唇里冷嗖嗖的余气。

而"它正在————削！"

这个破折号——是刀停顿的地方，是气息，是间隙的间隙。然后"削！"砸下来，感叹号是刀终于落下的声音，还是手终于没握住的滑脱？

都是。

削！

没有皮了。 没有刀了。 只有"削"，在继续削"削"。

这就是存在。 这就是死亡。 这就是人生。这就是茄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