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锣湾1997》第五章:利园帝国密码（1）

中国新派作家:羅川(湖北)

利承允从回忆中惊醒，接到苏婉儿送来的还留有其体香的牛皮袋全身上下颤抖，其下意识来到这尘封己久的后巷，雨什么时候又开始狂泄其完全不知。暴雨如注。利承允跪在利园后巷的泥水中，雨水顺着他的发梢、眉骨、下颌成股流下，混着冷汗与某种滚烫的液体——他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他颤颤巍巍用手指尖将信函从牛皮袋中抽出，信件在风两中剥开—— 信纸泛黄，字迹颤抖，墨迹被岁月泡得发晕，却像烙铁般灼进他的眼：“承允：利园地皮，是1924年用盐田换来的。1949年，你曾祖父用鸦片填海，建起第一栋楼。1983年，你母亲用20亿，把你父亲‘送走’。那20亿，不是应急，是‘封口费’。你父亲发现了真相——利家的根，是黑的。他想公开，所以被流放。现在，你回来了。记住：别信账本，信砖。——苏正南，1990.8.15"信末，夹着一张老照片。 1949年，铜锣湾填海工地。 利老太爷站在木箱堆成的高台上，身穿长衫，手持文明棍，笑容冷峻。 脚下，成排木箱敞开着，露出深褐色的块状物——鸦片膏。 一群穿黑衣的工人低头搬运，远处，一艘货轮正缓缓离港。 照片角落，一个年轻记者模样的人站在阴影里，举着相机—— 那是苏正南。而他的女儿，是苏婉儿。利承允的手开始抖。 不是冷，不是怕。 是整体崩塌—— 二十一年来对母亲的敬仰、对父亲“病逝”的悲痛、对利家“百年清誉”的信仰，全在这一刻，被这封信碾成齑粉。 他在风雨中手指死死抠住信纸边缘，指节发白，纸面被汗水浸透，墨迹缓缓晕开，像血在水中化开。 他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猛地咳嗽，整个人向前扑倒，额头撞在湿冷的砖墙上。 他抽搐起来。不是癫痫，是灵魂的痉挛。 他看见母亲黎慕贞的脸——那张永远优雅、永远冷静的脸——在信纸的墨迹中浮现，微笑，却吐出毒蛇。---次日。 利园国际68楼，“主母厅”。这是全香港最顶级的私人办公室，不在中环，而在铜锣湾的权力心脏。 整层楼仅此一室，占地八百平，由日本建筑大师安藤忠雄设计——混凝土、光、水三者交织，象征“利家的根基、荣耀与流动的权力”。正厅中央，是一池巨大的金鱼池，长15米，宽5米，水深1.2米。 池中游弋着三十六条昭和三色锦鲤，每条价值百万港元。金鱼游动时，鳞片在顶灯下折射出金属般的光，像流动的金条。 池底，铺着1924年利园初建时的原始地砖——那是利家权力的图腾。四壁悬挂着真迹： 张大千《泼墨荷花》 傅抱石《江山如此多娇》 还有一幅未署名的油画——1949年填海工地，但鸦片箱被涂去，只留下蓝天白云。主座之后，一面整墙的古董柜，陈列： 乾隆官窑粉彩瓶 战国青铜错金壶 还有一枚1983年BVI信托基金的金质钥匙嵌在红丝绒盒中，像圣物。黎慕贞就坐在主座前的明式圈椅上，身穿一件墨绿色丝绒旗袍，领口别着一枚祖母绿胸针——那是利家主母的“权杖”。 她正在抄《心经》，毛笔悬于宣纸之上，手腕稳如磐石，墨迹工整如印刷。门开。 利承允走进来。 他换了衣服，却洗不掉巷子里的泥腥，也洗不掉手上的血与颤抖。 他站在金鱼池前，水光映在他脸上，像鬼影。“妈。”他声音沙哑。黎慕贞没抬头，笔尖继续移动： “昨晚去哪了？” “后巷。” “淋雨了？” “找到了一封信。”她终于停笔，放下毛笔，用一方绣着“利”字的丝帕轻轻擦拭指尖。 动作优雅，像在完成一场仪式。“谁写的？”“苏正南。” “一个记者。” “我父亲的朋友。”黎慕贞抬眼。 那一瞬，利承允以为自己看到了利老太爷——那眼神，不是母亲看儿子，是审判者看囚徒。“苏正南？”她轻笑，“一个疯子记者。” “他写了什么？”利承允从怀中掏出那封信，纸面已皱，边缘发黑。 他双手递上——手在抖，像风中的枯叶。 黎慕贞没接。 她只是看着那封信，眼神平静，却像在看一块墓碑。“他说……”利承允喉咙发紧，“1983年，你用20亿，把我父亲‘送走’。” “那笔钱，是封口费。” “因为他发现了利家的根，是黑的。”黎慕贞缓缓站起。 她身高不过一米六，却像突然拔高。 她绕过金鱼池，高跟鞋踩在大理石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像倒计时。她走到利承允面前，近得能闻到他发间的雨水味。 她抬起手——不是打他，而是轻轻抚过他的脸颊，动作温柔，像母亲。 可她的眼神，冷如冰。“承允，”她声音低柔，却字字如刀，“你以为你是谁？” “华尔街精英？” “海归博士？” “不。” “你是利家的长孙。” “你流的血，是黑的。”利承允后退半步，脚跟几乎踩入金鱼池。 一条锦鲤受惊，猛地摆尾，水花溅上他的裤脚。“妈……”他声音发颤，“父亲……他只是想说真话……” “真话？”她冷笑，“真话能建楼？能养活三千员工？能让你穿Gucci、开保时捷？” “利家的百年，是用‘谎言’砌起来的。” “每一块砖，都沾着血。” “你父亲想拆墙，所以我送他走。” 她逼近一步，眼神如刀锋抵喉： “你若也想毁家……”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 “我不介意，再送走一个儿子。”空气凝固。利承允的手死死攥着信纸，指节发白，纸面被汗水浸透，边缘开始碎裂。 他想吼，想哭，想跪下求她——求她承认她错了。 可他知道，她不会。 她不是在威胁。 她是在宣告—— 她是利家的神。她有权决定谁生，谁死，谁被“送走”。他低头，看着金鱼池。 一条锦鲤游过，鳞片在光下闪耀，像流动的金。 他忽然笑了。 笑得凄凉，笑得疯狂。“妈，”他声音低沉，“你知道苏正南的女儿，是谁吗？”黎慕贞眼神微动。 “谁？”“苏婉儿。” “《明报》记者。” “她昨晚，把信交给了我。” “她说……” “她父亲，是被你害死的。”黎慕贞的脸，第一次出现裂痕。 不是惊恐，是暴怒。 她猛地挥手—— “啪！” 一声脆响。 她打翻了桌上的青花瓷笔洗。 瓷片四溅，墨汁泼洒在《心经》上，像一道黑色的血痕。 金鱼受惊，在池中疯狂乱窜。“她敢！”她低吼，声音不再是优雅的贵妇，而是母兽护崽的嘶鸣，“那个贱人！她父亲当年就该死！” “他拍了照片！他要毁了利家！” “我让他‘意外’坠海，是他活该！” 她喘着气，胸口起伏，旗袍上的翡翠胸针剧烈晃动，像一颗即将爆裂的心。利承允看着她。 这一刻，他看清了。 不是母亲。 是一个为了权力，可以杀人的女人。他缓缓将信纸折好，放入内袋，紧贴胸口。 “妈，”他声音平静，“你送走父亲，杀了苏正南。” “可你杀不死真相。” “它在砖缝里！” “在水底！” “在我心里！” 他转身，走向门口。 “下一个问题——” 他停顿，背对着她，声音如冰： “我会问二叔、三叔、四叔。” “谁，才是1983年那笔20亿的真正经手人。” “谁，才是你真正的同谋。”门关上。 “咔哒”一声，像上锁。黎慕贞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金鱼池中，墨汁缓缓扩散，染黑了半池清水。 一条锦鲤浮上水面，翻着白肚——被墨汁毒死了。 她缓缓坐下，拿起毛笔，继续抄《心经》。 可笔尖颤抖，字迹歪斜，再也不是工整的楷书。 她写下的，是一行又一行的： “利家不能亡……利家不能亡……利家不能亡……”--- 利承允走出电梯，踏入地下停车场。 他靠在墙上，缓缓滑坐到地。 他掏出那封信，展开。 指尖抚过“别信账本，信砖”几个字。 他闭上眼。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他不再是利家的继承人。 他是掘墓人。 而第一铲， 将挖向他的叔叔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