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记

实中第三课堂

<p class="ql-block">儿时的年味,是奶奶藏在木箱里的水果糖,是爷爷和叔叔们一同贴起的红对联,是除夕夜里暖融融的炉火,也是大年初一奶奶悄悄包在饺子里的幸运硬币。</p> <p class="ql-block">  小时候从不懂过年的深意,只知道家里的杀猪匠一上门,年便踩着冬日的寒风来了。年前的日子,奶奶总是很忙,熬糖、做豆腐、洗床单被套,她像个不知疲倦的魔术师,把整个家打理得井井有条,也把年的味道一点点熬煮出来。日子在翘首期盼里慢慢熬,我天天盼新年,盼新衣裳,盼好吃的,更盼那点儿压岁钱。</p> <p class="ql-block">  那时女儿洼的冬天总是很冷,屋檐下的冰棱有时能挂到正月才慢慢消融,可心里头的热乎劲,任凭寒风怎么吹都挡不住。家里杀猪时,奶奶总反复叮嘱:十二岁前的娃不能看杀猪,夜里要做噩梦的。起初我和弟弟还乖乖听话,躲在屋里不敢出声,可一听到猪被大人们拉扯着发出的阵阵嘶鸣,我们就按捺不住好奇,偷偷溜到灶房扒着门框往外瞄。说实话,给猪抹喉的那一瞬间,十二岁前我是真没敢看清——倒不是不怕,是打心底里怵着奶奶说的做噩梦。灶台上的铁锅早已烧得滚烫,白汽顺着锅盖缝往外冒,新鲜猪肉的香混着柴火的烟味,在清冽的冷空气中飘出去老远。我踮着脚,直勾勾盯着那腾腾的白汽,心里盼着能分到一小块刚出锅的肉,那股咸香的滋味,能在舌尖甜上好几天,连梦里都飘着肉香。沟的人家都是这样,杀完猪总要摆上一桌杀猪饭,每家每户都会请上邻里亲朋来家里坐坐,就着刚宰的新鲜猪肉,喝几杯热酒,唠几句家常,热热闹闹的,年味儿也就更浓了。</p> <p class="ql-block">女儿洼的交通格外不便,从沟里到县城二十多里全靠步行。腊月二十前后家里便开始陆续置办年货,奶奶总用蛇皮袋做背包,约上邻里早出晚归进城采买。我总蹲坐在回家的路口,盼着奶奶的身影,等她回来,就一头扎进蛇皮袋里翻好吃的。袋子里总藏着惊喜,新衣服、新头花,水果糖、苹果、橘子、花生、瓜子,虽斤数不多,却样样都有。买回来的吃食,奶奶总会收在高低柜上的木箱里,我知道,她是怕我偷吃。那时的我嘴馋得很,却够不到箱子,只能日日问:“奶,还有几天过年?”她总笑着搪塞我:“快了。”有时奶奶会趁我不注意,偷偷塞给我几颗水果糖,糖纸花花绿绿的,我舍不得扔,攒起来夹在课本里,到最后,连书页都浸着淡淡的甜。</p> <p class="ql-block">大年三十清晨,奶奶总早早忙活着蒸馍、炖萝卜排骨汤,喷香的热气裹着年味,飘满整个屋子。早饭过后,爷爷、大叔、二叔、小叔便开始贴春联,我和弟弟们站在一旁凑热闹,看着红彤彤的对联贴满门窗,满心欢喜,仿佛这一抹抹红,能把一整年的好运气都牢牢留住。</p> <p class="ql-block">  团年饭总赶在天快黑时开席,家里向来有个老习俗:吃团年饭前,奶奶会细心备上一桌无调料的菜,先祭拜逝去的亲人。祭拜过后,再把菜重新加热、调好味,满满当当摆上一大桌,我们这才正式动筷,常常饭还没吃完,我和弟弟们就攥着鞭炮往门外跑。弟弟胆子大,捏着冲天炮直接点燃,看着冲天炮直冲云霄,炸出一声响亮的欢腾;我却怯生生的,把冲天炮插进道场边的泥土里,捏着香火点着引线,便赶紧捂着耳朵跑开,听着身后“滋”的一声轻响,心里漾满了雀跃的欢喜。</p> <p class="ql-block">  除夕夜里,我常会跟着爷爷奶奶去邻里家串门,每户人家都热情地端出各样吃食,大人们围坐闲谈,我只管捧着零食吃得尽兴。串门归来时已夜深,我却毫无睡意,全家人围坐火炉旁嗑着瓜子,火炉里柴火噼啪作响,暖融融的火光把每个人的脸颊映得红彤彤的。守岁至夜半,窗外鞭炮声此起彼伏,年味也愈发浓烈。我攥着爷爷奶奶、叔叔们给的压岁钱,在炉火边不住打着哈欠,却犟着不肯睡,总觉得多熬一会儿,就能多沾些新年的福气。</p> <p class="ql-block">  大年初一一早,一睁眼就迫不及待换上新衣裳,一溜烟跑到伯娘家串门,兜里总被塞得满满当当,全是好吃的。奶奶和婶婶在厨房忙着包饺子,我黏在旁边总嚷着要帮忙,可捏出来的饺子歪歪扭扭,模样滑稽。她们也不生气,只是笑着把一枚枚洗得锃亮的硬币悄悄包进饺子里,念叨着谁吃到,来年就顺顺利利,财源滚滚。</p> <p class="ql-block">  如今生活好了,想买的东西随时能买到,猪肉不必等到过年才吃,水果糖也早已不稀罕,可年味儿好像也淡了,奶奶当年熬糖、做豆腐、洗床单被套的忙年活计,如今不过是简单的买和洗,而这些忙年的琐碎,如今也轮到了我。可心里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不再有挤在一起等吃肉的急切,不再有攒糖纸的兴致,爷爷早已不在了,除夕的火炉坑换成了炉子和空调的暖风,饺子里也再没有藏着幸运硬币的惊喜。岁岁年年,年味似淡,思念却愈浓。</p> <p class="ql-block">  或许年味从来没变,变的是我们,从被时光呵护的小孩,长成了撑起家庭的大人,从盼过年的新奇,变成了守过年的安稳从容。</p> <p class="ql-block">远去的从不是年味,是那个可以肆意撒娇、无忧无虑的年少时光。那些藏在记忆里的甜,那些暖融融的烟火气,早已是岁月最珍贵的馈赠。无论走多远,想起时,心里依旧会泛起阵阵暖意。</p> <p class="ql-block">  这大概就是年味的真谛——它从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藏在我们对过往的怀念里,藏在代代相传的牵挂里。</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