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子归来

回车书院戴萧然

木门轴吱呀一声，推开斑驳的榆木门，院角老槐的新绿正顺着枝桠漫下来，嫩得像刚洗过的绸子。我仰起头，目光习惯性落向屋檐下——那团泥巢空落落的，只剩些旧草絮在风里轻晃，燕子，还没回来。

奶奶坐在青石板门槛上，竹篾在她枯瘦的指间绕来绕去，银白的发丝沾了点槐花粉，晨光落上去，碎成星星点点的光。她像是看透了我的心思，指尖顿了顿，轻声道：“快了，谷雨前后，准会回来的，燕子认路，也认家。”

记忆忽然扯回三十年前。那时的我，是村里爬树掏鸟窝的“好手”，春阳暖得晃眼的午后，总举着长长的竹竿，瞄准屋檐下那团泥巴稻草筑成的小堡垒，狠狠一捅——

“哗啦”一声，燕子窝应声碎落。湿泥块、断草茎、几片灰白的蛋壳，散在青石板上，偶尔还蜷着只未长全毛的雏燕，粉红的皮肤沾着泥，细弱的翅膀微微颤。

我们拍着手跳，喊着闹着，只当是赢了一场仗，哪懂那碎了的，是燕子的家。

那天傍晚，奶奶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看见地上的狼藉，第一次沉下了脸。她没骂，也没打，只是慢慢蹲下身，枯瘦的手指抖着，一片一片捡那些碎蛋壳，指尖蹭上泥，也不擦，就那么捧在手心，对着青石板看了许久，眼尾的皱纹都垂着，像落了霜。

晚饭时，煤油灯的昏黄在土墙上跳。奶奶放下粗瓷碗，望着我，声音轻得怕惊扰了什么：“萧然，燕子是有灵性的，通人情的。”

她的眼望向窗外沉沉的夜，竹影在窗纸上晃。

“它们从南边飞过来，几千里的路，风里雨里，老鹰追着，饿了就叼点草籽，累了就歇在电线上。好不容易寻到咱们这屋檐，是信咱们家心善，肯容它们安个家。”

“一口泥，一根草，衔一个月，才垒起那小窝。下蛋、孵雏，一天飞几百趟，就为着窝里的小崽子。”奶奶转过头，眼里蒙着层湿意，“你那一竹竿下去，它们一个月的辛苦没了，小燕子还没见过春天，就没了。燕妈妈回来，看见家没了，孩子没了，该有多伤心？”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里我成了只燕子，雨点子砸在背上，冷得慌，扑棱着翅膀找屋檐，可家家的门都关得紧，窗也闭着，连个落脚的缝都没有。翅膀沉得抬不起来，直直往下坠，风灌进喉咙里，又冷又怕。

惊醒时，天刚蒙蒙亮，晨雾裹着槐花香。我光着脚踩在凉丝丝的青石板上，仰头望着空荡荡的屋檐，第一次懂了“家”字的分量——那是遮风挡雨的地方，是拼了命也要回去的地方。

春天又来，我和弟弟妹妹再没掏过鸟窝，反倒成了燕子的“守护神”。我们把堂屋窗推开半扇，大门虚掩着留条缝，还在槐树下撒了谷粒，明知道燕子只吃虫子，却总想着，能留个念想。

每天放学，第一件事就是扒着屋檐下的柱子看。一天，两天，三天……那角落始终空着。

“奶奶，燕子今年是不是不来了？”我蔫蔫地问，指尖抠着柱上的木纹。

奶奶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着她满是皱纹的脸，暖融融的：“会来的，只要咱们真心等，它们就知道。”

谷雨那天，淅淅沥沥的小雨飘着。我趴在桌上写作业，忽然听见几声清脆的“叽叽”。笔一扔就冲出去，雨丝飘在脸上，凉丝丝的，就见两只燕子，黑背白肚，站在晾衣绳上，小脑袋歪着，滴溜溜的眼，正瞅着咱们家的屋檐。

它们来了。

那一整个春天，我都像过节似的欢喜。看燕子夫妻一趟趟衔泥，湿泥沾在嘴角，也顾不上擦；看新窝一点点鼓起来，泥层叠着泥层；看它们轮流孵蛋，一只守巢，一只飞出去捉虫；看第一只雏燕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嫩黄的嘴张着，叽叽喳喳要食吃。

每天清晨，我在燕子的啁啾声里醒来；傍晚，在它们归巢的剪影里写作业。奶奶说，燕子在家做窝，这家人就会平安吉祥。

后来我去了城里读书、工作，一扎进钢筋水泥的森林，就是二十年。住过高楼公寓，也住过临江的房子，阳台宽，窗户亮，可檐角光溜溜的，连个泥点都没有，更别说燕子窝了。那些房子再精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像缺了个暖融融的窝。

今年春天，奶奶身体不好，我辞了城里的工作，回了老宅。村子里静悄悄的，年轻人都走了，只剩些老人守着老屋，守着慢慢老去的时光。

“把窗和门都打开。”奶奶靠在竹躺椅上，声音轻得像飘着的槐絮。

我拢了拢她身上的薄毯：“风大，吹着您。”

她抬眼望了望屋檐，眼波软着：“打开吧，燕子要进来，得有路。”

我推开厚重的木门，春风一下子涌进来，裹着泥土和青草的香。所有窗户都敞开，阳光洒进堂屋，落在蒙尘的旧木桌、竹椅上，浮尘在光里跳。

“奶奶，现在村里都没什么人了，燕子还会来吗？”

奶奶微微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朵开软的菊：“燕子恋旧，比人还恋旧。只要老屋还在，只要还有人等，它们就会回来。”

谷雨后第三天，清晨，我在熟悉的啁啾声里醒来。

轻轻走到窗前，就见两只燕子，正围着旧巢忙。嘴叼着湿泥，一下一下粘在巢边，那窝还是三十年前的模样，被捅碎过，又被它们一年一年补，泥层叠着泥层，旧草缠着新草，竟比新筑的还厚实。

其中一只燕子飞下来，落在窗台上，黑豆般的眼瞅了瞅我，扑棱着翅膀又飞走了，尾羽扫过窗沿，带起一点细尘。

我忽然懂了，燕子记得。记得这间老屋，记得这户人家，记得曾经有个淘气的孩子毁了它们的家，也记得这个孩子后来为它们敞开了所有的门窗。

奶奶走在秋里，燕子刚南飞的日子。她走得安安稳稳，临了还笑着说，梦见自己成了燕子，飞过了大江大河，落在了老槐树上。

今年春天，我独自守着老宅。谷雨那天，我照例敞开所有门窗，在院子里洒了些水，坐在奶奶常坐的青石板门槛上，等着。

午后，阳光正好，槐花落了一地碎白。忽然听见一阵由远及近的啁啾，抬头望去，一群燕子划过湛蓝的天，像一串黑色的音符。领头的两只在空中盘旋两圈，轻巧地落在屋檐下，钻进那个修补了一代又一代的泥巢里。

我忽然泪流满面。

奶奶说得对，燕子恋旧，比人还恋旧。它们飞越千里，不是寻新地，是回旧家。而家的意义，从来不是钢筋水泥的房子，是无论离开多久，都有一扇门为你敞开，有一个地方，永远等你回来。

晚风卷着槐叶，沙沙地响。我起身要关门，手搭在门环上，又顿住了。就开着吧，万一哪只燕子晚归，也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月光漫进堂屋，落在空着的竹椅、旧木桌上，清清淡淡的。檐下的泥巢里，传来细细的窸窣声，轻得像呼吸。我忽然想起，明早该去河滩边，再挖些新泥，和上草茎，糊在堂屋的土墙边——听老人说，软泥能引燕。等来年开春，归来的燕子若想筑新巢，一低头，便能衔着用。

那是家的声响，也是家的念想。暖融融的，在老宅的空气里，在我心头上，轻轻地，漾开一圈，又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