骑楼茶事：六堡十式里的西江韵

吴哥的泛泛而谈

汤入盏，味归心

正式泡茶时，阿爷的动作慢得像西江的流水。沸水高冲，壶口悬在半空，水流如线，落入壶中时，惊起细碎的泡沫。“泡茶要稳，水流要匀，”他眼瞅着壶里的茶汤慢慢变色，“十式茶礼，步步是规矩，规矩不是捆人的绳子，是为了让每一道茶汤，都有一样的好滋味。”

我盯着壶身，看着茶叶在水中沉沉浮浮，褐红色的茶汤，渐渐染透了清水，像把西江的晚霞揉碎了融进去。阿爷呷了口茶，咂咂嘴：“六堡茶的好，在于陈化后的温顺，刚焙好时带着火性子，会在岁月里慢慢褪掉，只剩绵长的甜。就像人，年轻时的棱角，终会被时光磨平，变得温润。”

分茶要用公道杯，这是为了“均匀”二字。茶汤从壶嘴流出，入公道杯时，香气漫开来，骑楼的石阶上，顿时飘着陈香与木香。我执杯分茶，茶汤红浓透亮，倒在白瓷杯里，竟映出了骑楼的瓦檐。阿爷伸手敲了敲杯沿：“分茶要快，却不能急，先倒的与后倒的，味要一样，这才是待客的诚意。”

请茶时，要双手捧杯，递到对方面前。“浅茶满酒，七分就好。”阿爷叮嘱我。我看着杯里的茶汤，七分满，留三分余地，是茶香的去处，也是人情的分寸。客人抿茶时，不必劝，喝与不喝，随心意，这便是茶礼里的尊重，不勉强，不刻意。

终于到了品茶。我端起茶杯，先闻香，再小口啜饮。茶汤入喉，不苦不涩，只觉得润，从舌尖滑到喉咙，暖意在胸口漾开，连带着后背的骨头缝，都热烘烘的。阿爷眯着眼，呷了一口，手指点了点江面：“这茶，有西江的潮，有骑楼的阳，还有时光的味。”

我忽然懂得，品茶从来不是单纯的味觉。是看着西江的船来船往，听着巷口的粤剧调子咿咿呀呀飘过来，闻着隔壁的腊味香漫过骑楼的栏杆，再呷一口六堡茶，感受那股醇厚，从舌尖漫到心头。这便是泡茶十式的真谛，不是为了泡出一杯好茶，而是为了在这一斟一饮间，寻得身心的和谐，悟得人间的烟火。

夕阳西下时，茶汤已淡，回甘却在舌尖萦绕。阿爷添了热水，指腹轻轻擦过壶沿的水渍，茶叶在壶里，又一次舒展。西江的水，依旧慢悠悠淌着，骑楼的柱影，渐渐拉长。我看着杯中的茶汤，映着晚霞的红，忽然觉得，这世间的好，都藏在这慢下来的时光里——一碗茶，两个人，一江水，一座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