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识旧约

杏坛春韵11577618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文字:杏坛春韵</span></p><p class="ql-block"><span style="color:rgb(21, 100, 250);">图片:来自网络</span></p> <p class="ql-block">  “律回岁晚冰霜少,春到人间草木知。”</p><p class="ql-block">立在岁首的渡口,岁寒的凛冽尚未完全收锋,那句古老的谚语便悄然浮上心头。冰霜确乎是少了,不是仓皇溃退,而是如一位严谨的画师,不情愿地、一笔一笔地,减淡着它在人间留下的银白笔触。</p> <p class="ql-block">那冰,是酥的。你看河面,裂纹像青瓷的冰纹,底下已有活水幽幽地咽着。偶尔“咯”的一声,不是碎裂,是解放的轻吟。一块冰顺着水流悠悠地转了半个圈,亮晶晶的边沿碰着未化的薄冰,那声音脆生生的,清亮得教人心尖一颤。这便是春的履历,它最先签在冰上的名字。</p> <p class="ql-block">风过来,不再是刀子的刃,倒成了羊毛刷子,茸茸的,痒痒的,拂在脸上。它拂过枯草地,地皮便有些松软的意思;拂过老柳枝,那枝子竟泛出一层似有或无的鹅黄,远看是烟,近看却无,迷迷离离的,逗着你。这风里没有花的浓腻,只有泥土翻身的气息,混着太阳晒暖的干草味儿,清冽而真实。这便是春的吐纳,均匀,绵长,带着睡足了的恬静。</p> <p class="ql-block">于是便想起“咬春”。不是真的去啃咬什么,是舌尖上一点清鲜的盼望。早市里,水灵灵的萝卜,顶着翠莹莹的缨子,紫皮里透着白玉的润。买一个回去,细细地切了丝,用盐略略一杀,浇上些新炼的花椒油,那辛、那辣、那爽脆,便“咔嚓”一声在齿间迸开,一股清气直冲天灵,将一冬的沉浊烦闷都赶了出去。古人说这便是“通天地之气”了。我尝着,却觉得更像一个唤醒的仪式——用大地上最早萌发的诚实滋味,唤醒蛰伏的脾胃,也唤醒对四季更迭那份最初始的虔敬。</p> <p class="ql-block">视线再放远些,田垄的背阴处,残雪像一床破旧的棉絮,这里一片,那里一团,黑湿的土地已大片地裸露出来,坦然地迎着光。农人袖着手,在地头站着,并不做什么,只是看。那眼神是柔和的,笃定的,像看着一个熟睡即将醒来的孩子。他们认得这光景,认得比任何书本都牢。这便接了地气。春不是从日历上跳下来的,是从这微微蒸腾的地气里,一寸一寸,生长出来的。</p> <p class="ql-block">目光顺着地气往上,忽然就被天边那几笔给勾住了。是风筝。谁家耐不住的孩子,早早地放起了风筝。那风筝也简单,怕是拿旧报纸糊的,飞得不算高,摇摇晃晃的,却执拗地牵着那根细线,要往云里去。地上的人,仰着头,跟着跑,笑声跌在空旷的野地里,碎成一片片明亮的光。古人游春,是“踏青拾翠”,衣袂飘飘的雅事;而今人这笨拙的欢喜,这向着高处的、单纯的牵扯,那份对开阔与飞翔的渴望,怕是一样的吧。春风年年吹起纸鸢,也吹起人心头那只不安分的鸟儿。</p> <p class="ql-block">站得有些久了,身上竟微微地发起热来。这才惊觉,太阳的力道已然不同。它不再是从冰冷的玻璃窗外斜斜地照进来一道无精打采的光,而是整个地、慷慨地拥抱着你。阳光里,无数细微的尘粒在浮沉,金闪闪的,活泼泼的,仿佛它们也感到了这季节的律动,在举行一场看不见的、辉煌的舞蹈。</p> <p class="ql-block">《群芳谱》里写立春:“立,始建也。春气始而建立也。” 始而建立。这四字真好,不慌不忙,却充满根基。一切的绚烂,桃之夭夭,杏雨梨云,那都是后来的事,是华章,是赋格。而立春,是序曲,是第一个清越的音符,落在尚且清寒的空气里,余音颤颤的,预告着一部浩瀚乐章的来临。</p> <p class="ql-block">回去的路上,又经过那河。先前那块转圈的浮冰,已不见踪影,想必是顺着春水,悠悠地去了它该去的地方。水声似乎更响了些,潺潺的,像在絮语。我忽然觉得,我来看春,春也在看我。看一个千年后的寻常人,是否还能为一点冰的消融、一阵风的转暖、一口萝卜的清辣而心动。这便是它的契约了,不着一字,却亘古长存。</p> <p class="ql-block">春是归来,也是启程。它认得每一条溪流的旧道,也记得每一颗种子的新梦。它在我的窗前停下,以一片消融的冰、一缕转暖的风、一口清鲜的滋味为凭,与我,也与千百年来所有在窗前伫立过的人,温柔地更新了这份永恒的契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