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暮色四合,最后一缕赭红的霞光被远山吞没,我拖着灌满泥浆的双腿,身子贴着半湿的衣裳,回到了那个被称为“家”的集体寓所——知青点。</p><p class="ql-block"> 它立在乡野间,灰扑扑的墙,灰扑扑的瓦,连成一排的木板房也泛着年深日久的灰调,却在暮色里显出一种沉默的轮廓。板壁间的缝隙,漏过来些微油灯的光晕与人语,影影绰绰,仿佛另一个温暖世界的呼吸。总有人细心地将旧报纸裁成条,一层层糊住那些缝隙,像是守护一个脆弱的秘密。然而夜籁人静时,那“吱呀——吱呀——”的辗转声,仍会穿透薄薄的屏障,如同隐秘的夜曲,轻轻撩拨着年轻而寂寥的心弦。只是白日里体力早已淘空,谁也无余裕去揣想那近在咫尺的朦胧,只恐一身尘土与汗碱的气味,唐突了隔板那边或许正悄悄绽放的、羞涩的春天。</p><p class="ql-block"> 一身疲惫黏腻,我急急转向屋侧的水井。井边已是一幅氤氲着水汽与生机的画了。五六个青年男女,正享用这一天中最松弛的辰光。男子们赤着上身,古铜色的皮肤在渐暗的天光下泛着润泽的水色。有人提起褪成月白的蓝布裤衩,将整桶井水“哗啦”一声从头顶浇下,痛快地甩着头,水珠四溅如碎钻;有人用那块廉价的“固本”皂,细致地涂抹过宽阔的肩背、劲瘦的腰肢,以及所有被汗水浸透、被衣物禁锢了一整日的那个中三角。此刻,身体的坦露成为一种无言的默契,无人羞赧于那黑白分明的晒痕,也无人避讳健硕的躯体在夜色将临前的舒展。女伴们或靠在稍远的小树下,手指似遮非掩地拢在眼前,目光却穿过指缝,静静地流淌过去;或走近了,用那因劳作而粗糙、却无比温柔的手掌,轻轻抚过那些紧绷如弓弦的臂膀,像抚触一尊尊由生活亲自塑成的、充满力量的雕像。她们眼中闪动的,是一种混合着怜惜、欣赏与朦胧懂憬的微光,那秘密的甜蜜,如井水般清冽,只在姐妹间无声流淌。尤其是夏夜,月光碎银似的洒落,勾勒出年轻躯体优美的线条,水声、笑语、低语,交织成一片。白日的艰辛,仿佛都被这井水洗涤、被这月色熔化了。</p><p class="ql-block"> 冲去疲乏,身体轻快了,肠胃却空落落地催促着。男子们披上衣裳,说着笑着往灶间去。井边石台上,换下的脏衣裤堆成了一座小山——这大约是方才那场“视觉盛宴”微不足道的票资。女伴们相视一笑,挽起袖子,潺潺水声便又响了起来。</p><p class="ql-block"> 饭后,月华初上,我倚着门框,再次掏出那本边缘磨损的小册子。借着清辉,纸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仿佛有了生命:5.8,5.8,8.0,0,4.8……它们不是数字,是日头的重量,是泥土的印记,是汗水滴落摔成八瓣的声响,这就叫“工分”。一个全劳力一日最高的刻度是“8”,每一分,在那个年代,价值约一角钱。我的一日,通常凝固成“5.8”。在知青里,这不算低。那些真正的庄稼把式,才能稳稳地触及“8”的顶端。初来时,与"七"结下不解之缘,岁方十七,身高一米七,却瘦得像根风里的芦苇,体重只有一百零七斤。不到一个月,胃囊被粗粝的劳作撑大,每餐能吞下七两米饭。一周七日,日日不敢怠惰,偶有不适告假一日,册子上便是一个刺眼的“0”。它不只是一个数字,更像一个无声的警哨,提醒着生存的局促。</p><p class="ql-block"> 然而,青春的心,是关不住的鸟,总渴望着一点精神上的盐。乡间的夜晚太沉寂,于是每当听闻驻地部队操场有电影可看,便如节日将临。有时收工后,我们三两结伴,瞅准过路的拖拉机,一跃而上,扒住车厢板,在颠簸与尘土中疾驰二十余里进城。忘了饥饿与疲惫,在电影院门口的人潮里奋力向前,只为换取一张晚二场的票根。光影变幻的九十分钟,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窄门。散场时,夜已深浓,县城沉入睡梦,没有车辙可借,我们便以脚步丈量回“点”的路。从江边村到天十岭,翻过茶岗,再爬上海拔更高的高盘村,山路在黑暗里蜿蜒,露水打湿裤脚,只有星光与偶尔的犬吠相伴。走到双脚麻木,东方天际才肯露出一线蟹壳青。用冷水激醒昏沉的头脑,新一日的劳作又开始了。精神的饥渴暂得慰藉,身体的付出却必须日复一日——工分,是维持这具年轻躯体运转的唯一燃料。</p><p class="ql-block"> 一月的全力付出,所得不过十八元上下。一年光阴,扣除风雨、病痛、不得不停歇的日子,最终能攥在手里的,难有二百元。衣食、笔墨、头疼脑热,一切生存的枝枝蔓蔓,都需从这瘠薄的土壤里汲取。幸而,我很快发现,除了体力,似乎还有别的可以兑换工分的方式。</p><p class="ql-block"> 那个“农业学大寨”的冬天,风声紧,战鼓催。田埂上忽然接到紧急命令:县里明日巡查,沿途必须标语林立、彩旗蔽日、广播喧天。晨光里,我被村干部找到,一长串任务劈头落下:五幅巨标、五百面彩旗、一大面宣传栏……时限紧迫,我愕然张口。带队的老雷不容置疑:“这两日,算你全勤工分,夜里加班,再加一天。”全勤,一日8分,三日便是24分——这意味着,我可以免去四天多风吹日晒的泥泞劳作?心下一横,接了。彩旗发动小学的孩子一起剪裁;标语,写在宽大的竹篾排上,据说这样既显眼,日后还能物尽其用,拿去晒地瓜米。那次之后,我隐约看见,知识,哪怕是最朴素的写画能力,在这看重体力的乡野,也能打开一扇小小的、透气的窗。</p><p class="ql-block"> 果然,不久后,村里小学的老师临产休假,三个班级的娃娃顿时失了舵手。村干部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这一次,我几乎是迫不及待地应承下来。代课一月,工资三十元,稳稳抵得上300个工分。我未曾执过教鞭,但家中世代书香,耳濡目染了些许门道。面对三个年级参差的孩子,我交替着授课、布置作业、引导预习。更多时候,我带着他们去林间辨认草木,在晒谷场上游戏,或是追逐一只惊慌的松鼠。在他们眼里,我大概不像严师,更像个忽然降临的、有趣的大哥哥。许多年后,那些早已中年的“孩子”与我重逢,谈起当年,眼里竟还闪着那种澄澈的光。他们中有的当了局长,有的成了老板。那一刻,时光倒流,我仿佛又闻到了那间简陋教室里阳光混着灰尘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工分册终有写完的一天,知青岁月也终成过往。那密密麻麻的数字,曾浸透着我们的汗水,偶尔或许还有不甘的泪——我们渴求知识的养分,时代却让我们在土地上提前预习了人生最沉实的一课。然而,也正是这由分厘累积的岁月,锻造了一代人的筋骨与心性。后来,他们散入人海,有的成为栋梁,更多的,则如坚韧的铺路石,沉默地负起生活的重量。他们很少抱怨,只是笃信着“一切都会好起来”。这份笃信,或许早在那本小小的、被汗水渍黄的工分册里,就已落下了最初的笔划——它教会我们的,是如何在有限的刻度里,活出生命的最大韧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