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第一章 雨痕</p> <p class="ql-block"> 1976年深秋,江南小城被连绵的秋雨笼罩。伍公山下十五奎巷那个叫井弄的地方,琼蹲在巷口的上山台阶的青石板上,用指尖拨弄着墙缝里新生的苔藓。潮湿的空气里漂浮着桂花的甜香,混着老房子木梁散发出的霉味,构成这个季节特有的气息。</p> <p class="ql-block"> “要感冒的。”清冷的女声从头顶传来。</p><p class="ql-block"> 琼抬头时,看到穿蓝色列宁装的少女正撑着油纸伞站在路灯下。她的影子被雨水打湿的地面拉长,在光晕里泛着淡金色的轮廓。那盏老路灯的玻璃罩裂了道缝,雨滴正顺着裂缝蜿蜒而下,在她侧脸划过时,像一串未落下的泪。</p> <p class="ql-block"> 这是他(她)们的初遇。</p><p class="ql-block"> 之后每个周三放学后,琼都会在巷口的书店里“偶遇”那个叫美的女生。她总穿素色的衣服,头发用木簪松松绾着,看书时会不自觉地咬下唇。有次琼看见她在读《小王子》,书页间夹着半片银杏叶,叶脉上用钢笔细细写着:“玫瑰与狐狸的距离,是驯养与被驯养的时差。”</p> <p class="ql-block"> 直到那个起风的傍晚,第三片梧桐叶落在琼脚边时,美突然说:“天凉了。”</p> <p class="ql-block"> 琼数着砖缝里新冒出的青苔,十七道褶皱在指尖蔓延。他想告诉她,自己数了九十七次巷口的灯亮灯灭,收集了二十三种不同形状的梧桐落叶,甚至偷偷记下她每次买书时手指摩挲书脊的频率。但喉间像卡着半片银杏叶,所有的话都变成了巷口路灯下沉默的影子。</p> <p class="ql-block"> 美走那天,巷口的灯突然熄灭了。琼站在漆黑的巷子里,听着自己心跳声与远处车轮的汽笛重叠。他在潮湿的砖墙上摸到一道刻痕,是个未完成的“美”字,笔画末端还沾着新鲜的水泥灰。</p> <p class="ql-block"> 这年冬天,琼收到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半片银杏叶,叶脉上的字迹被雨水晕染得模糊不清。还有一张泛黄的电影票根,背面用铅笔写着:“如果路灯会说话,它一定知道我在等第几个雨季。”</p> <p class="ql-block"> 第二章 褪色的影子</p> <p class="ql-block"> 五年后,伍公山和巷口的老房子开始改建或翻新。琼站在那巷口和上山的石阶上,看着曾经属于美的那座小屋那扇雕花木门被铁链拽倒,改造成景区的茶楼。扬起的茶客的笑语中,他仿佛又看见那个撑油纸伞的少女逆着光走来,列宁装和长裙的下摆扫过墙角的青苔。</p> <p class="ql-block"> “年轻人让让。”年长的茶客拍他肩膀时,琼才发现自己手里攥着半片银杏叶,指甲缝里嵌着微黄的青苔。</p> <p class="ql-block"> 新安装的LED路灯照亮整条街道,连远处“皇饭儿”店的招牌都清晰可见。</p> <p class="ql-block"> 琼在“井弄”的巷口旁开了家旧书店,窗台上摆着九十七个玻璃罐,每个罐子里都装着不同年份的梧桐落叶。他依然保持着数砖缝的习惯,只是现在每块新铺的大理石砖都严丝合缝,找不到一丝苔藓的痕迹了。</p> <p class="ql-block"> 某个梅雨季的傍晚,书店门铃突然响起。进来的女人穿着一领粉色剪裁利落的职业装,头发剪到锁骨位置,发梢还滴着雨水浸润一个蝴蝶胎记。琼手中的旧书滑落在地,书页间掉出半片银杏叶 — — 正是五年前那个雨夜收到的。</p> <p class="ql-block"> “你这里...”女人弯腰捡书时,琼看见她无名指上的婚戒闪过冷光,“有《小王子》吗?”</p><p class="ql-block"> 整个下午,他们像两个小心翼翼的考古学家,在记忆的废墟里寻找碎片。美说她现在在上海做金融分析师,丈夫是大学教授。“我们有个女儿,她最喜欢听我讲巷口的路灯。”她指尖摩挲着咖啡杯沿,指甲油在灯光下泛着珍珠光泽。</p> <p class="ql-block"> 离开时,美带走了那本夹着银杏叶的《小王子》。琼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被新路灯拉得很长,突然发现她的影子末端有个淡淡的凹陷 — — 就像当年被雨水打湿的地面,有片梧桐叶正在缓缓下沉。</p> <p class="ql-block"> 第三章 孤独</p> <p class="ql-block"> 十五年后,琼的书店成了网红打卡地。玻璃罐里的梧桐叶已经超过三百片,最新的那片来自昨夜台风过后的街道。他总在闭店前擦拭橱窗,直到能在玻璃上清晰看见自己鬓角的白发。</p> <p class="ql-block"> “爷爷,这个罐子好漂亮!”常有穿唐装汉服的女孩指着陈列柜惊叹。琼会笑着递过放大镜:“看叶脉,每道纹路都是时光的密码。”</p> <p class="ql-block"> 某个秋夜,台风警报拉响时,书店门铃再次响起。浑身湿透的女人抱着纸箱冲进来,雨水顺着发梢滴在《小王子》的陈列架上。琼认出那是美公司的logo,纸箱侧面用马克笔写着“个人物品”。</p><p class="ql-block"> “他们说我精神有问题。”美扯开领口的飘带,露出锁骨处的蝴蝶胎记,“总说看见巷口的灯在变颜色,说听见雨水在唱老歌。”</p> <p class="ql-block"> 那个暴雨夜,琼生平第一次拥抱了美。她瘦得能摸到脊椎骨,香水味里混着医院消毒水的气息。窗外的LED路灯突然全部熄灭,整座城市陷入黑暗。琼在绝对的寂静中听见自己心跳,还有美轻轻的呢喃:“原来真正的告别,是连影子都不会褪色的。”</p> <p class="ql-block"> 第四章 风的独白</p> <p class="ql-block"> 又一个十年过去,巷口的老书店变成了博物馆。玻璃展柜里,九十七个玻璃罐和半片银杏叶被射灯照亮。解说员总在讲到某个段落时压低声音:“据说这里曾住着位等待了四十年的先生,直到某天台风摧毁了所有路灯...”</p> <p class="ql-block"> 某个深秋的黄昏,轮椅上的老人让护工推到博物馆的落地窗前。她看着玻璃倒影里的自己,突然笑了:“原来风真的会说话。”</p> <p class="ql-block"> 护工顺着她的目光望去,看见泛黄的梧桐叶正以某种特殊的轨迹飘落。那些叶子在风里旋转着,拼出“美”字的笔画,最后全部落在博物馆门口的老位置 — — 那里曾是盏永远亮着半截的路灯。</p> <p class="ql-block"> 玻璃倒影中,老人仿佛看见年轻的自己撑着油纸伞走来,而巷口的灯突然亮起,照亮了五十年前那个未说完的雨季……</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