护国讨袁檄——中国名檄之五

信达

护国讨袁檄

梁启超起草

蔡锷、唐继尧等发布

公元1915年12月31日

【原文】

慨自晚清失政，国命阽危，我国民念竞存之孔艰，痛沦胥之无日，共倡义举，爰建共和，统一需人，乃推袁氏。当元二年（1912—1913年）之交，举国喁喁望治，爱国之士不惜牺牲一切与袁氏相戮力，岂其有所私于一人？冀藉手以拯此垂亡之国而已。

袁氏受国民付托之重，于兹四年，在政治上未尝示吾侪以一线之光明，而汲汲为一人一家怙权固位之私计：以阴柔之方略操纵党派，以狠鸷之权术蹂躏国会，以卑劣之手段诛锄异己，以诱胁之作用淆箝舆论，以朋比之利益驱策宵小，以虚憍之名义劫制正人。受事以来，新募外债逾二万万，其用途无一能相公布。

欧战发生，外债路绝，则专谋搜括于内：增设恶税，强迫内债，逼勒苛捐，更悬重赏以奖励掊克之吏，不恤民力，竭泽而渔，以致四海困穷，无所控诉。问其聚敛所入，则惟以供笼络人士警防家贼之用，而于国务丝毫无有。

对外会不闻为国防之计划，为国际经济竞争之设备，徒弄小智小术，以取侮于友邦，致外交著著失败。对内则全不顾地方之利害，不恤人民之疾苦。盗贼充斥，未或能治，冤狱填塞，未或能理。摧残教育，昌言复古，垄断实业，私为官营。师嬴政以愚黔首之谋，等红羊利出一孔之教。法令条教，纷如牛毛，朝令夕更，自出自犯，使人民无所适从，而守法观念驯至澌灭以尽。用人则以便辟巧佞为贤，以苛虐险戾为才，忠谠见疏，英俊召嫉，遵妾妇之道，则立跻高明，抱耿介之志，或危及生命，以致正气销沈，廉耻扫地，国家元气，斲丧无余。凡此政象，万目俱瞻，较前清，黑暗泯棼，奚啻什倍！

我国民既惩破坏之不祥，复谅建设之匪易，含辛忍痛，冀观后效，掬诚侧望，亦既数年。方谓当今内难已平，大权独揽，列强多事，边患稍纾，正宜奋卧薪尝胆之精神，拯一发千钧之国命。何图彼昏，百事弗恤，惟思觊觎神器，帝号自娱，背弃口宣之誓言，干犯公约之宪典，内罔吾民，外欺列国，授意鹰犬，遍布爪牙，劫持国人，使相附和，良士忠告，充耳弗闻，舆论持正，翻成罪状。以致怨毒沸腾，物情惶骇，农辍于陇，商荒于廛，士梗于涂，士欢于校，在朝节士，相率引退，伏莽群戎，伺机思逞。驯至列强干涉，警告再三，有严密监视之宣言，作自由行动之准备。夫以一国之内政，乃至劳友邦之容喙，奇耻大辱，宁复堪忍？谁为为之，乃使我至于此极也？今犹不悛，包羞怙恶，彼将遂此大欲，餍其祸心，苟非效石晋割地称儿之故技，必且袭亡清奖拳排外之覆车，二者有一于此，则吾国永沉九渊，万劫宁复！先圣不云乎：「乱贼之罪，尽人得而诛之。」况乃受命于民，为国元首，叛国之事既已昭然，卖国之阴谋行且暴露，此而不讨，则中国其将为无国人也已！

呜呼！国之不存，身将焉托？而立国于今，抑何容易！人方合兆众为一体，日新月异，以改良其政治，稍一凝滞不进，已岌岌焉为人鱼肉是惧。况乃逆流回棹，欲袭中世纪东方式奸雄之伎俩，弋取权位，而谓可以奠国家、安社稷，稍有常识者，当知其无幸也。

袁氏对于国家，既悍然不自知其职责，对于世界，复瞢然不审潮流、事会之所趋。其政法上之绩效，受试验于我国民之前者，亦既有年，所余者惟累累罪恶，污我史乘，他复何有？就令怵于名分，不敢明叛国体，然由彼之道，无变彼之术，亦惟有取国家元气，旦旦而伐之，终亦酝酿大乱以底于亡已耳。况当此祸至无日之时，乃更有帝制自为之举。譬犹熟祖父母宛转属纩，而复引刀以诛之，别有肺肠，是孰可忍？数月以来，淫威所煽，劝进之辞所在多有。彼方假借指为民意，以冀窃誉当时，掩罪后史。实则群公之权宜承旨，或出于顾全大局，投鼠忌器之苦心，或怀抱沈机观变，待时而动之远识，岂其心悦诚服，甘作二臣，狂走中风，殉兹戎首？

尧等或任职中枢，或滥竿专阃，为私计则尊显逾分，更何所求？与袁氏亦共事有年，岂好违异？徒以势迫危亡，间不容发。邦之杌陧，实由一人，亦既屡进痛苦之忠言，力图最后之补救。奈独夫更无悔祸之心，即兆众日在倒悬之域。是用率由国宪，声罪致讨，剪彼叛逆，还我太平。义师之兴，誓以四事：

一曰与全国民戮力拥护共和体，使帝制永不发生；

二曰划定中央地方权限，图各省民力之自由发展；

三曰建设名实相副之立宪政治，以适应世界大势；

四曰以诚意巩固邦交，增进国际团体上之资格。

此四义者，奉以周旋，以徼福于国民，以祈鉴于天日。至于成败利钝，非所逆睹，惟行乎心之所安，由乎义之所在。天相中国，其克有功。

敢布腹心，告诸天下。

【译文】

感慨自从晚清政府失政，国家命运危急，我中华国民念竞争生存的艰难，痛心于国家的沉沦，全国上下共倡义举，建立共和，国家统一创立民国首推袁世凯的功劳。正当民国元年和民国二年之交，举国上下殷切盼望国家得到大治，爱国志士不惜牺牲一切与袁世凯作斗争，怎能让国家沦于私人之手?寄希望以此拯救垂危之中的国家。袁世凯受国民付托的重任，到今天有四年了，在政治没有给我国民众带来一丝光明，他全部都是为自己一人一家永保富贵权利在打算：袁世凯用阴险狡诈的方略操纵国会各党派，用阴狠毒辣的权术蹂躏国会，用卑劣的手段铲除异己，用威逼利诱的手段控制新闻舆论，用利益引诱宵小之徒为自己所用，以虚伪的名义蒙蔽正人君子。袁世凯执掌国家政权以来，新借的外债超过两亿元，但是这些外债的用途没有一项能够公诸于众。等到欧洲大战爆发，外债无处可借，就一心在国内搜刮：增设各种恶税，强迫民众购买内债，苛捐杂税多如牛毛，更悬重赏奖励酷吏，不体恤民力，竭泽而渔，以致国内四海困穷，民众无所控诉。问袁世凯政府聚敛之后都有什么用途，则只有以供笼络奸佞小人警防家贼，和国家政务没有一丝关系。对外从来不公布国防计划，也没有为了应对国际经济竞争购置机器设备，只会弄些小智小术，让列强屡屡欺辱，使得我国外交着着失败。袁世凯政府对内全不顾地方的利益，不体恤人民疾苦。国内各地盗贼充斥，没有办法治理，冤狱遍布，也不能解决。袁世凯政府摧残教育，倡议复古，垄断国家一切实业，全部改为政府所有。袁世凯政府这是学习秦始皇师嬴政愚民的奸谋，将国家禁锢于孔教一家之言中。袁世凯政府颁布的法令条教，多如牛毛，朝令夕更，自出自犯，使人民无所适从，守法观念被消灭殆尽。用人以便辟巧佞的人为贤士，以苛刻暴虐阴险毒辣作为有才干的标准，忠诚遭到疏远，有才华的遭到嫉恨，听从妇人的建议，当成良策，忠直耿介的人，或者危及生命，以致国家正气销沉，廉耻扫地，国家元气，几乎丧失殆尽。袁世凯政府的种种作为，天下民众全看在眼里，比前清更加黑暗黑黯，更加泯灭人性!

我国民既要惩破坏，又要体谅国家建设的艰难，含辛忍痛，希望看袁世凯政府的后效，诚恳等待了几年。袁世凯认为当今内患已平，国家大权独揽，列强自己多事顾不上中国，边患稍稍平定，正应该以卧薪尝胆的精神，拯一发千钧改变国家命运。为何昏聩无比，国家百事不恤，只想着窃取神器，妄想再做皇帝，背弃当初的誓言，甘心犯公约和宪法，在国内欺瞒民众，在外欺骗列国，授意自己的鹰犬，在全国遍布爪牙，胁迫国人，必须要附和，对良言忠告充耳不闻，对新闻舆论的公正立场，反而成了罪状。以致国内人民怨毒沸腾，天下惶恐，农民辍耕，商人弃市，与其当官显声扬名，还不如保全性命，生活在乡野，在朝有气节的官员们相继辞官归隐，英雄豪杰蛰伏山林，等待时机。等到列强干涉我国事务，再三警告，发布了有严密监视的宣言，列强作出自由行动的准备。以一国内政，劳动友邦在那里肆意干涉，这是中华的奇耻大辱，谁能忍受?是谁这样一意孤行，让我们的国家到了这个地步?如今袁世凯仍不知悔改，包羞怙恶，将完成他的私欲，满足他的祸心，这就是想要效仿五代时期石敬瑭向契丹割地称儿的故技，必定会如石敬瑭建立的国家一般很快覆亡，二者如果有其一，那我们中华民国将会永远沉到九渊，万劫不复!先圣不是说过："乱臣贼子，人人得而诛之。"况且是受全国民众的重托，成了国家元首，叛国行为在事实上已昭然若揭，卖国阴谋将要暴露，这个时候再不讨伐，中国的命运从此再也无人能够挽回了!

啊!国家都不存在了，身体要在哪里寄托?民国立国至今，谈何容易!国家各地人民才刚融合为一体，国家日新月异，政要改良政治，如果稍有凝滞不进，国家就会岌岌可危，沦为列强的鱼肉。况且袁世凯是逆流行舟，想要效仿中世纪东方式奸雄的伎俩，用武力夺取权位，却说这是安定国家社稷，稍有常识的人，就应当知道他的本意。袁世凯对国家，既悍然不自知职责，对于世界，也是懵然不明白潮流，不明白世界历史发展大势。

袁世凯在政法上的效绩，在我国民身上做实验，也有数年了，只剩下累累罪恶，污我民国史册，其他还有什么呢?如今袁世凯还对名分有所忌惮，不敢公开背叛国体，但是他有自己的办法，有权变之术，就是让国家元气丧失殆尽，他的野心不就可以达成了吗，最终会酝酿大乱以致于亡国。况且这种灾祸很快就会降临，就是袁世凯要复辟帝制。就如同用新绵置于祖父母临死，察其是否断气，接着直接用刀诛杀，用心极其险恶，谁能够忍受?几个月以来，袁世凯淫威之下，请他当皇帝的劝进之辞也有很多。袁世凯属下的这些人假借这是民意，希望把袁世凯要复辟帝制的罪恶在史书上抹掉。这实在是袁世凯属下的这些人的权宜之计，或者也是出于顾全大局，投鼠忌器的苦心，或者是怀抱观望的态度，等待时机，难道袁世凯属下的这些人都是心悦诚服，甘作贰臣，和贼首一起去送死吗?

你等或任职中枢，或滥竽充数，为自己的私心做出这样的事情，还有什么脸面提出要求呢?与你等与袁世凯共事有几年，怎好违背?只是形势危急，间不容发。国家有今天这样的局面，实际上就是袁世凯一人造成的，你等或许也曾屡进痛苦忠言，力图做最后补救。奈何独夫袁世凯没有半点悔祸之心，让亿万民众陷入危急。所以我们率先捍卫民国宪法，声讨罪人，剪除叛逆，还我民国天下太平。我们发起义师，有四项誓约：

一要与全国民戮力拥护共和国体，使帝制永不发生；

二要划定中央地方权限，让各省民力自由发展；

三要建设名实相副的立宪政治，以适应世界大势；

四要以诚意巩固邦交，增进国际团体上的资格。

此四项誓约，我们一定要达成，以造福国民，以祈求天地庇佑。至于我们自己的成败利害，不是所考虑的，我们的行动只求心安，是天下大义所在。天佑中国，必定成功。

将此檄文公告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