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五十七年了，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仍静静卧在旧木匣深处。指尖掀开匣盖的刹那，仿佛不是掀开一层木漆，而是拨开一层薄薄的时光——蝉声骤起，热风扑面，青砖墙烫得能烙下掌印。虎山脚下的红卫中学初三（1）班毕业照，就定格在1969年夏天最沉静也最滚烫的一刻。</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照片里，我们蹲的蹲、站的站，衣裳简朴，赤脚踩在微烫的水泥地上，腰杆却挺得笔直，像一排刚抽穗的稻子，在南风里静默而倔强。身后那栋灰墙红瓦的三层教学楼，如今早已加高拓宽，窗明几净，可照片里的它，就那样站着，不言不语，像一位守约的老友，把六九年晨读的声浪、粉笔灰落进领口的痒、还有老师擦黑板时扬起的那缕微光，一并封存。</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墙上的画像虽已淡出时光，可那目光还在——沉静、温厚，仿佛自六九年便伫立于此，凝望着我们踮脚、挺肩、屏息，凝望着我们把整个青涩而滚烫的少年时代，郑重其事地交托给一张薄薄的相纸。</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老师题在照片下方的钢笔字，墨迹微洇：“红卫中学六九届初三（1）班毕业留影”。那“六九届”三字，力透纸背，不是落款，是凿刻——凿出一个起点，也凿出一条归途。后来啊，有人奔赴海南的热带雨林，在藤蔓与骤雨间拓荒；有人走进县城铁厂的轰鸣车间，让青春在钢花与锻锤间淬火；有人背着书包翻过阴那山，在村小土墙上用炭条一笔一划写下“人、口、手”……信纸越写越薄，地址越改越远，名字在通讯录里渐渐洇开、变淡，像墨滴入水，终至无声无痕——可那张照片，始终在匣中静候，静候一次指尖的触碰，一次心跳的应和。</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如今再看这张照片，才懂那庄重里藏着多少未出口的滚烫：是第一次被称作“69届毕业生”的郑重，是第一次站在人生分岔口却还不知路在何方的笃定。它不单是一张合影，是虎山脚下一群少年，用脊梁和目光，在时光里刻下的一枚印章——盖在1969年的夏天，也盖在往后所有回望的清晨与黄昏。</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匣子合上，光未熄；照片静卧，人未远。而虎山的风，年年都吹过校门，吹过挺拔的木棉树，也轻轻拂过那扇老教室的窗——窗内，仿佛还坐着十四五岁的我们，正低头抄写《为人民服务》，钢笔尖沙沙作响，像时光在纸上走路。</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