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访卧佛寺

佚歌

转过几道覆着薄霜的石阶，那香气便来了。起初是游丝般的一缕，凉凉的，带着点清甜的涩意，试探着拂过鼻尖；待要凝神去捉，它却又散了。及至走到寺门前，那香才蓦地浓烈起来，不是扑面的，倒像是从地底、从檐角、从每一块古砖的缝隙里，静静地漫溢出来，将人妥帖地包裹住。这香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压在冬日稀薄的空气上，也压在人的衣襟上。我站定了，深深地吸了一口，肺腑里那些市廛的尘嚣，仿佛都被这清冽洗过一遍了。

寺是静的。山门朱漆剥落成浅赭，铜钉浮起一层幽寂的绿锈。门虚掩着，推开时，“咿呀”一声，声响大得自己先吃了一惊，像是惊破了什么持续了数百年的禅定。院落空廓，古柏的枝干铁划银钩般伸向青灰色的天，树下石碑的龟趺，驮着漫漶的文字，沉沉地睡着。这静，不是死寂，而是一种饱满的、内敛的静，听得见时间在砖缝间游走时那极细极微的窸窣声。我的脚步声落在青砖上，竟显得有点多余，不由地便放轻了，收了。

那香引着我。穿过一重殿宇，在侧院的一隅，便看见了它。

是几株腊梅，倚着一段粉壁栽着。花开得不算繁密，远远望去，只是黝黑枝干上浮着星星点点的蜡黄，疏疏落落的，倒有几分像是宋人册页里用淡金粉偶然洒出的点子，透着清贵的寒俭。走近了，才看清那花的好。花瓣真是蜡质的，肥厚，润泽，迎着光看，有一种半透明的凝脂感。花心一点深紫，蕊丝却是金黄的，精致得教人屏息。它们便那样静静地缀在枝头，没有一片叶子陪衬，更显得孤峭、倔强。枝干是嶙峋的，盘曲着，如墨笔皴擦出的苍劲线条，与身后那面被岁月浸成斑驳水痕的粉壁，恰好构成一幅天然的古画。画的上方，露出大殿一角歇山式的飞檐，檐角蹲着的脊兽，默对着铅色的苍穹。

这时，那佛的容颜，便蓦地浮上心来。

方才在正殿里，我是瞻仰过他的。不是巍峨的、令人仰视的金身，而是一尊巨大的铜佛，静静地侧卧着。佛的姿势是那般安详，右手曲肱托着头部，左手自然地搭在身侧，双目微阖，似睡非睡。殿内光线幽暗，佛身泛着年深日久的、温润的暗金色光泽。我凝视他时，心里是空茫的，并无祈愿，也无思索，只是看着那永恒的、超越了悲喜的宁静面容。他仿佛睡去已千年，又仿佛从不曾睡去，只是以这卧的姿态，看尽了人间的春去秋来，花谢花开。

此刻，站在腊梅树下，那佛的安详与这梅的孤峭，忽然在我心里接通了。梅是动的，在寒风里抖擞着精神，迸发出生命的冷香；佛是静的，在永恒的憩息里，蕴蓄着无边的慈悲。一动一静，一矜傲一平和，却原来都指向同一桩事体——那便是对这严寒冬日的、最深沉的包容与最从容的面对。梅以它的香与色，点亮了冬的寂寥；佛以他的卧与眠，化入了时间的无垠。他们都不言语，却又仿佛说尽了千言万语。

一阵风过，枝头几片最剔透的花瓣，不胜其寒似地，颤了几颤，终于脱离了萼托，旋转着，飘坠下来。它们落得那样慢，那样不甘愿，在凝冻的空气里划出几乎看不见的、金色的弧线。终于有一瓣，不偏不倚，轻轻落在我的肩头。我小心地将它拈起，那蜡质的瓣儿已有些萎软了，但凑近鼻端，清冽的香气却固执地不肯散去。这大约是今岁第一阵落梅风了。古人说“砌下落梅如雪乱”，那是春暮的繁华与感伤；而眼前这腊梅的零落，却是隆冬里一场沉默的、清坚的仪式。

风里传来了隐约的、断续的钟磬声，想是后院的僧课。那声音也是清冷的，木质的，一下，又一下，不慌不忙，将时间的刻度敲得分明。游人确是稀少，半晌，才见一对老夫妇，相互搀扶着，慢慢踱过月洞门。他们也在梅树下驻足，仰头看了片刻，老太太伸出手，似乎想去触一触那花，终又收了回来，只对着老伴，恬淡地笑了笑。

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初始的旅程，大约是要从这里真正开始了。在古佛与寒梅之间，在这一片庄严的寂静与清冽的芬芳之间，旧岁的尘垢与倦意，仿佛被这隆冬的寒气与香气一并滤去了。心里是满的，又是空的；是喜乐的，又是平宁的。这喜乐不像焰火，倒像这手中的一点蜡梅，是收敛的、持久的、自个儿圆满着的。

出得寺来，天色向晚，那苍青的穹顶边缘，已透出些蟹壳青的微光。寺里的香气，竟有几缕执着地跟了我出来，萦绕在衣袂间。回头望，山门已闭，只余那几株老梅的疏影，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黑黢黢地，衬着那一片静静的粉壁。

我紧了紧衣领，循着来路下去。心里知道，这新年京城的第一缕颜色与气味，算是被我妥妥地收纳着了。前方还有长长的路，与许许多多未曾探访的园子呢。这般想着，脚步便也松快了起来。

2026年1月30日，摄于北京卧佛寺。配文由deepseek辅助写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