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作者/岁月倾城</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腊月,南国的阳光也失了暖意,清净了许多。人们拖着行李箱涌向车站,像退潮般往各处散了去。</p><p class="ql-block"> 这一年,比往年更艰难。楼市的寒风刮倒了无数指望,互联网的潮水退去后,裸露出许多人的惶然。走了的,有些怕是不会再回来了;留下的,也捱着日子,等待下一个希望好转的年头。</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毛毛记得清楚,那日窗外的紫荆花还勉强撑着几朵憔悴的紫。随着门锁咔哒一声,屋子就空了。一向疼他、宠他的那个女人,拖着箱子,头也没回地走了。阳光从窗子斜进来,照着一地狼藉。床角扔着几件旧衣服,上头还有她的气味,淡淡的茉莉花香混着一点温暖的体息。</p><p class="ql-block"> 租房退了,毛毛在楼道里徘徊了两天,不舍离去,最后被物业赶出了那栋公寓楼。这一切变化来得猝不及防。</p><p class="ql-block"> “人啊,总是这样。”一个独眼的老人坐在楼下自言自语,“需要你时,你是心肝宝贝;不需要了,你就是累赘。”</p><p class="ql-block"> 好像是说给毛毛听的,又好像不是。</p> <p class="ql-block"> 腊月的风穿街过巷,带着珠江特有的水腥气。毛毛在陌生的街边哆嗦,柔软的蓝灰色皮毛挡不住无孔不入的湿寒。肚子早就空了,发出咕噜的哀鸣。不远处,有野狗争夺食物的撕咬声,它们歇斯底里的狂吠让毛毛脊背发凉。</p><p class="ql-block"> 就在这时,他看见了美美。 一只金渐层,正沿着墙根小心翼翼地移动。她原本华美的、如同落日熔金般的皮毛,此刻沾满了污渍和灰尘,失去光泽,打结成缕。但她的步态里,仍残留着一种刻入骨子里的优雅与审慎,眼神警惕而疲惫,透着几分被生活磋磨后依然倔强的娇贵。她试图接近一个快餐店的后门,那里偶尔会有倒出的剩饭残羹。但一只体型硕大的黑猫突然从阴影中窜出,嘶吼着将她逼退。</p><p class="ql-block"> 毛毛不知哪来的勇气,冲过去拦在美美身前,弓起尚且稚嫩的背脊,尾巴炸得像根鸡毛掸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连串他自己都陌生的、低沉而凶狠的咆哮。</p><p class="ql-block"> 黑猫愣住了,瞥向这个突如其来的家伙,他看着毛毛虽显英勇却难掩瘦小的身躯,轻蔑地从鼻子里哼出一股白气。为这点残羹冷炙,和两个饿疯了的家伙拼命,确实不值。他悻悻地舔了舔爪子,转身,几个起落便消失在堆满杂物的巷子深处。</p><p class="ql-block"> “谢谢。”美美轻柔而疲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像一片羽毛落地。</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美美原本有个一直宠着她的男人,她经常躺在那个看上去很帅、很温和的男人怀里撒娇。唉……还是不想的好,想起来就伤心,那个男人也是说走就走了,留下美美独自在这座城市里不知所措。</p><p class="ql-block"> 英雄不问出处,伤心不念过往。 同是天涯沦落的毛毛和美美从此走在了一起。他们像这个城市里无数外来者一样,微小而脆弱的彼此依靠。</p> <p class="ql-block"> “我以前以为,家就是一个永远不会消失的地方。”夜里,美美靠在毛毛身边轻声说。他们正躲在一个昏暗的地下车库,外面下起了雨。</p><p class="ql-block"> 毛毛用尾巴轻轻环住她。他想起了自己曾经的那个家,想起了那个遗弃他的女人的抚摸,暖暖的被窝,还有那曾经丰美的食物和精致的瓷碗。那些记忆如今像刀子一样割着他的心——不是因为失去,而是因为它们提醒着他现在的处境。</p><p class="ql-block"> “这城市太大,大得能装下千万个梦想,却也常常装不下一个小小的‘家’。”毛毛低声道,“记忆有时候不是止痛药,是盐。撒在伤口上,让你忘不了疼,也忘不了曾经不疼的样子……睡罢,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p><p class="ql-block"> 美美看着他黑暗中依然明亮的眼睛,轻轻“嗯”了一声,把头靠在他并不宽阔却异常坚定的肩膀上。这一刻,这个冰冷潮湿的角落,仿佛又有了一丝“家”的温度。</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春节的脚步越来越近。街上的行人肉眼可见地稀少,许多店铺拉下了卷闸门,贴上了“初八启市”的红纸。连垃圾桶里的“宝藏”也急剧减少——人类带走了喧嚣,也带走了他们浪费的食物。对流浪者而言,人类的“丰盛”与“节庆”,往往意味着他们的“匮乏”与“严冬”。</p><p class="ql-block"> “听那些在老城区活了很久的猫说,”美美颤抖着说,她瘦了很多,原本圆润的脸颊凹陷下去,肋骨在皮毛下清晰可辨,“每年这个时候,最难熬。要等到元宵过后,人们回来,日子才会好过一点。”</p><p class="ql-block"> 更让毛毛心焦的是,美美的肚子一天天明显隆起。新生命在孕育,带来隐秘的喜悦,但更多的是沉重的压力。她需要更多食物,需要更安全、更温暖的地方。</p><p class="ql-block"> 毛毛决定冒险去更远的地方。他穿过三条马路,来到一个还在营业的购物中心附近。那里的垃圾桶常常有完整的食物——半块汉堡,几乎没动的薯条,甚至偶尔会有整盒的沙拉。但那里也是野狗的地盘,危险重重。</p><p class="ql-block"> 第一次,他带回了几乎完整的炸鸡。美美含着泪吞咽起来,不是因为美味,而是因为这是她被那个男人遗弃后,第一次感受到的、毫无保留的守护。</p><p class="ql-block"> “你受伤了。”美美舔着他耳朵上的一道伤口。</p><p class="ql-block"> “没事,”毛毛故作轻松地甩甩头,“跟几只不懂事的家伙讲道理,费了点口水而已。” 他没说那是三只硕大的、流着涎水的野狗,他差点没能逃掉。</p> <p class="ql-block"> 随着美美肚子一天天隆起,毛毛的压力越来越大。他必须找到一个真正的“家”。最终,在园区一条僻静东街的尽头,一堵爬满枯萎爬山虎的旧墙下,他发现了一个被废弃的、大概是某种动物挖掘的地洞,墙头还开着暖暖的勒杜鹃。他花了整整两天,用干枯的落叶、不知从哪里衔回来的碎布和旧棉絮,将洞铺了又铺,垫得厚实而柔软。虽然狭窄,但足以遮挡风雨,隔绝大部分危险的视线。</p><p class="ql-block"> 当他们搬进新“家”时,美美蹭了蹭毛毛的脸颊,眼里有光:“毛毛,我们有自己的家了。”</p><p class="ql-block"> 毛毛看着这个简陋的土洞,心中百感交集。这算什么家呢?但看着美美眼中久违的安宁和希望,他重重地点头:</p><p class="ql-block"> “家不是砖瓦,是愿意为你抵挡风雨的脊梁,和等你回来的那盏灯——哪怕那盏灯,只是彼此眼中的光。”</p><p class="ql-block"> 他们终于不用在昏暗地下车库的车轮间,提心吊胆地穿梭。</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除夕前三天,美美生下了两只小猫。一只是像母亲一样的金渐层,另一只…虽然长得并不像毛毛。但新生命带来了短暂的喜悦,随即是更沉重的负担——美美需要更多食物才能产奶,而腊月的寒气与日俱增。</p><p class="ql-block"> 除夕的城市更加异常地安静。远处偶尔传来鞭炮声,那是留守的人们在试图营造节日的气氛。毛毛舔了舔两只熟睡中的小猫,又蹭了蹭美美的脸颊。心中涨满了一种陌生的、酸胀而滚烫的情感。这是他的责任,是他在这个冰冷世界上,最真实的羁绊。</p><p class="ql-block"> “今晚,我去嘉禾望岗那边看看,”他低声说,声音在狭小的洞里显得异常清晰,“听说那家大型超市今晚盘点,处理不少临期食品,后巷的垃圾桶可能会有好东西。也许……我们能有一顿像样的年夜饭。”</p><p class="ql-block"> 美美抬起头,担忧地看着他。他的眼神依旧坚定,但她也看到了他日渐消瘦的身形和身上一直未彻底愈合的旧伤新痕。“一定……要小心。”她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早点回来。我和孩子等你。”</p><p class="ql-block"> “嗯。”毛毛用力点头,最后看了一眼在母亲怀里安然入睡的孩子们,转身,矫健的身影没入洞外深沉的暮色。</p> <p class="ql-block"> 夜色渐深,远处的烟花开始在天空绽放,红的、绿的、金色的,将城市的轮廓短暂地照亮。美美一边给小猫喂奶,一边竖起耳朵倾听外面的动静。每一阵脚步声都让她心跳加速,每一次风吹草动都让她充满期待。她期待着今晚有一顿非盛的年夜饭,更期待着毛毛早点平安回来。</p><p class="ql-block"> 时间一点点流逝。洞外的喧嚣渐渐平息,连烟花也变得稀疏。寒冷渗透进地洞的每一个角落,美美将小猫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温暖它们。</p><p class="ql-block"> 天快亮时,美美终于意识到:毛毛不会回来了。</p><p class="ql-block">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是被车撞了,是被野狗围攻,是被人类捉走,还是...还是像他们曾经的主人一样,选择了离开?不,她立刻否定了最后一个念头。毛毛不会像那个男人一样遗弃她。</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第一缕晨光射进地洞时,美美轻轻放下已经睡熟的小猫,爬出洞口。寒冷的晨光刺痛了她的眼睛,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昨夜烟花燃放后的碎屑被风吹的打着转。</p><p class="ql-block">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毛毛常走的路线前进,呼唤着他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显得格外微弱。除夕饿了一夜,到嘉禾望岗一站地的距离,也让美美走的很吃力。在第三个十字路口,她发现了线索——几缕熟悉的蓝灰色毛发粘在路边的护栏上,旁边有一小片已经冻结的暗红色痕迹,是毛毛身上那熟悉的味道。</p><p class="ql-block"> 美美坐在那里,很久很久。城市的苏醒开始了,远处传来早班地铁的轰鸣声,几个从嘉禾望岗地铁口冒出来的行人,匆匆走过,没有人会注意到美美——路边一只瘦弱的流浪猫。</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 后来,据说有人看见一只金渐层猫带着两只小猫在这个城市的各角落辗转,艰难求生。她变得异常警惕,从不轻易接近人,但有时会在深夜,对着某个方向发出悠长而哀伤的叫声。</p><p class="ql-block"> 这城市永远不缺故事,高楼起,宴席散,人来人往,潮涨潮退。只是有些告别太轻,轻得像一声门响;有些思念太重,重得用余生都扛不起。</p><p class="ql-block"> 城市依旧运转着,像一头不知疲倦的巨兽。每当春节临近,就有新的人群涌入,旧的人群离开。在霓虹灯照不到的角落,无数个毛毛和美美的故事正在默默上演——被遗弃,挣扎,相遇,分离,这也许就是他们的命运。他们总盼着,在这个并不太平的人世间,过一个太平的年。</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