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十一)

千层浪

文/图片：千层浪

1980年，秋风携着汴河那湿润的水汽翩然而至，将两岸漫山遍野红薯的甜香尽情拂向泗洪县城的青砖灰瓦，也轻柔地落在我十七岁的眉眼之间。彼时的汴河，远非如今这般规整有序，堤岸蜿蜒曲折，狗尾巴草与野菊花肆意生长，尽显自然之态。一眼望不到尽头的红薯地，沿着河岸层层铺展，绿藤缠绕交错，仿佛藏着一整个秋天沉甸甸的希望。

我家位于汴河东岸，毗邻那片广袤无垠的薯田。自记事起，红薯便是泗洪百姓安身立命的根基，春种秋收，年复一年。然而，接连数年，天公不作美，土地日渐贫瘠，红薯生长状况惨淡，结出的薯块又小又瘪，勉强维持生计都成了一种奢望。直至县里的泗洪磷肥厂建成投产，一车车灰白色的磷肥被运往各个生产队的田间地头，那沉寂已久的土地，终于迎来了转机。

那年正值农村土地改革开放，父亲率先领回了磷肥。他蹲在自己承包地的田埂上，用布满厚茧的手指轻轻捻起肥粒，浑浊的眼眸里，刹那间亮起了希望的星光。“有救了，咱老百姓地里的红薯，有救了。”他喃喃自语，声音中满是欣喜与期待。天还未亮，父母便扛起农具奔赴田间，刨沟、施肥、培土，汗水滴落在干裂的土地上，砸出一个个浅浅的坑洼。我放学归来，背着竹筐赶往地里帮忙。只见父亲佝偻着脊背，一锹一锹地翻动着泥土；母亲的手腕上，常年裹着破旧的布条，那是被红薯藤割出的伤口，结痂、磨破，循环往复。

那一年的收成，堪称泗洪百姓期盼多年的奇迹。刨红薯的时节，汴河两岸处处回荡着欢声笑语。铁锨深入泥土，轻轻一撬，便是一串饱满圆润的红薯，红皮、黄皮的果实滚落满地，沉甸甸的分量压弯了竹筐。每户的晒场上，红薯堆积如山，清甜的香气弥漫在空气中。父亲轻抚着光滑的薯皮，掌心的老茧摩挲着果实，眼眶悄然泛红。他感慨道，若是早有这些磷肥，一家人也不必靠着啃食薯干，熬过那些漫长而难熬的寒冬。

红薯迎来了大丰收，老百姓的日子也随之变得鲜活热闹起来。离家不远的泗洪分金亭酒厂，借着这浓郁的薯香，声名远扬。往日酒厂酿酒，原料时常短缺，如今汴河两岸的红薯堆积成山，酒厂的烟囱日夜升腾着袅袅青烟。乡邻们都说，这红薯不仅能填饱肚子，还能酿出甘醇的美酒，换来钱财，盖起新房，撑起一家人的生计。

父母亲想方设法制作红薯淀粉，腾出堂屋半间屋子，摆上石磨、滤布与大瓦缸。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父母的艰辛，丰收的喜悦背后，是他们熬尽日夜的辛劳。

制作红薯淀粉的工序繁琐而磨人。鸡鸣头遍，天刚蒙蒙亮，父母便已起身劳作。我揉着惺忪的睡眼走进堂屋，昏黄的煤油灯下，父亲推着老旧的石磨，母亲蹲在一旁，将洗净的红薯一块块送入磨口。石磨转动的吱呀声，划破了清晨的寂静。红薯被磨成细腻的薯浆，顺着磨盘凹槽流入木桶，黏腻的浆液里，透着一丝生涩的甜香。

洗红薯是最熬人的活计。入秋后的河水，冰凉刺骨。母亲挽起裤脚，站在河边的青石板上，一遍遍搓洗红薯。泥土、须根都要清理得干干净净，稍有疏忽，做出的淀粉便会发黑发涩。我站在岸边，看着她的双脚被河水泡得发白起皱，手上的裂口遇冷，疼得她不时倒吸凉气。我快步上前，抢过她手中的红薯，只想替她分担这份苦楚。

磨好的薯浆，要经过反复过滤。母亲找来最细密的土布，绷紧在木架之上，将薯浆倒入其中，用清水反复冲洗。乳白的淀粉乳透过布缝，缓缓流入瓦缸，挤干水分的薯渣，留作喂养家畜。这个动作，要重复上百遍，母亲的腰常年不堪重负，夜晚躺在床上，总能听见她压抑的呻吟。父亲总会默默起身，用粗糙的手掌，轻柔地为她揉腰缓解疼痛。他们虽从不说温情脉脉的话语，可这些相依相伴的瞬间，早已写满了相濡以沫的深情。

淀粉乳在瓦缸中沉淀一夜。次日清晨，母亲小心翼翼地撇去上层清水，缸底便凝结出厚厚的湿淀粉。将湿淀粉挖出切块，摆放在竹匾中晾晒。汴河的清风拂过，带走淀粉中的水分，雪白的淀粉块逐渐变得坚硬。晾晒期间，必须时刻紧盯天气，最怕骤雨突袭。有一回，半夜突降暴雨，父母惊醒后，光着脚便冲出院门抢收淀粉。我也起身帮忙，雨水与汗水交织，浑身湿透，淀粉沾在身上，又黏又冷。将所有淀粉搬进屋内后，父母瘫坐在门槛上大口喘息，父亲的肩膀，被竹匾勒出了深深的红痕。

晒干的淀粉，雪白细腻，父亲把它加工成粉丝、粉皮，晒干后储存起来以备生活之需。

分金亭酒厂收购了我家大部分红薯，用全新的工艺，酿出了香醇浓郁的白酒。酒厂的酒香，顺着汴河的风，飘遍了泗洪的大街小巷。逢年过节，父亲总会打上一斤分金亭酒，坐在院子里，就着腌萝卜，细细品味。他说，这酒里，有汴河的活水，有泗洪的红薯，有磷肥厂的功劳，更有咱们老百姓的血汗。

我常常坐在汴河的堤岸，望着两岸连绵的红薯地，望着分金亭酒厂的烟囱，望着泗洪磷肥厂的大门。秋风掠过，红薯的清甜与白酒的醇香交织在一起，身边是忙碌的乡邻，远处是父母操劳的身影。这份人间烟火气，便是1980年泗洪最踏实安稳的光景。

一茬茬淀粉晾晒完毕，一年年红薯丰收归仓。父母的脊背日渐佝偻，掌心的老茧愈发厚重。后来我才渐渐明白，父母用双手磨碎红薯，滤出的不只是雪白细腻的淀粉，酿出的不只是蒸蒸日上的生活，更是对我、对这个家最深沉、最无言的爱。

我时常梦回1980年的那个秋天。煤油灯下父母推磨的身影，河边母亲冻得泛红的双手，一家人顶着暴雨抢收淀粉的夜晚。那些满是艰辛的岁月，因为有了亲情的温暖，有了日子向好的希望，褪去了所有苦涩。那是独属于我的，独属于泗洪汴河的，裹挟着薯香与酒香，滚烫又珍贵的成长岁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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