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声(智一)

烨煜森(原创作者)

<p class="ql-block">题记</p><p class="ql-block"> 声愈疾,理愈稀。真正的力量,往往在沉默的深处低徊。</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  世上的声音,大约真有一种奇异的刻度。刻度愈高,便愈显得单薄、急促,像绷紧了的弦,一弹便嘶嘶地要断。你听那蝉,拼了命地嘶鸣,将整个夏天的暑气都蒸腾成喉咙里的呐喊,仿佛一沉默,自己的存在便要融化了。你又看那集市上的争执,谁的嗓门拔得尖,谁的脸涨得红,那话语里的理,便也随着分贝蒸发殆尽,只剩下干瘪的、蛮横的腔调,空空地回响。这调子,我是顶熟的。儿时邻家的叔伯,但凡喝了几口酒,那喉咙里滚出的雷声,便能将檐下的燕子惊散;如今办公的隔间,偶也有那样的声音炸开,字句是冠冕的,腔调却像未开化的孩子,急吼吼地,唯恐世界不朝他侧耳。</p><p class="ql-block"> 我便想,那大约是一种怕。怕被忽略,怕被湮没,怕自己的“理”若不以声量裹着,便如一片羽毛,落不到人心的地上去。像儿时我们一群孩子争辩,总是那最无底气的一个,最先涨红了脸,将声音提到最高,用声势来填塞内容的空洞。这不是成人的专利,这本是人性里一点原始的慌张,一种对“存在”的不安。只是有人将它带大了,带到世故的场域里,那慌张便披上了“强硬”的外衣,内里还是虚的。</p><p class="ql-block"> 相反,那些真正沉静的,却总携着一种近乎傲慢的从容。你不见古寺里的老僧,开口是缓缓的,声气是平平的,却每个字都像沉入深潭的石子,听得人心里要静下来。山间的古树是不言语的,千百年的风雨盘在它的脉络里,它只是立着,你便觉得安稳。便是那传说中的虎豹,我也只在纪录片里听过它们的低吼,那不是嘶喊,那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混着力量与威压的震动,沉沉地滚过原野,让听到的万物都屏息。那声音不争辩,它只是宣告。</p><p class="ql-block"> 这其中的分野,仿佛不在力气的大小,而在“器”的深浅。浅的杯盏,稍一注入便满溢,泼洒出来,四溅都是声响。深的渊潭,投下巨石,也不过闷闷的一响,旋即便将一切动荡吸纳、消融于无边的沉碧里。人的器识,大约也是如此。那急着用声音填满空间的,他的世界或许本就不大,一点风波便成了惊涛,必要嚷出来才心安。而那世界辽阔的,他心中有丘壑,有江海,日常的琐屑与摩擦,落进去,激不起多少回响。他的力量是内蓄的,不张扬,却自有分量。儒家说“水深则流缓,人贵则语迟”,这“贵”怕不是身份的贵,而是心境的丰盈与沉着。</p><p class="ql-block"> 于是便觉出修养的滋味来。那是一种将生命渐渐沉潜下去的艺术,学着将沸腾的情绪、辩白的冲动,都交给心底那片深潭去沉淀。不是变成哑子,而是让话出口前,先在沉默里打磨一番,滤去那些浮沫似的焦躁与戾气。像好的匠人锻铁,重锤落下是无声的,力量却透到每一寸肌理。那说出的言语,或许简少,却有了铁的形状与重量。</p><p class="ql-block"> 我家窗外原有一株老槐,春末夏初也生些细碎的蝉,终日嘶叫着。先前只觉得聒噪。近些年,我夜里常读些旧书,心静时,那蝉声竟也听得了。它不再是刺耳的噪声,竟成了夜的一部分,衬得四下更静了。我才恍然,那声大与声小,有理与无理,或许本不在外界的音高,而在听者自己心里的那片“渊潭”是否已筑成。潭水既深,则万籁入耳,皆可从容涵泳,不复有惊扰了。</p><p class="ql-block"> 此刻夜已极深,远处市声的余烬终于冷透,连虫鸣也稀了。天地间仿佛只剩下我这盏灯,与这无边温柔的沉默。这沉默是有声的,它在我耳边低低说着一些关于深沉、关于力量的古老的道理。我安然领受,像一粒微尘,落进这夜的深潭里。</p> <p class="ql-block">后记</p><p class="ql-block">“大音希声,大象无形。”—— 喧嚣只为证明存在,而存在本身,无需证明。</p><p class="ql-block"><br></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