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曜变天目釉茶碗

書園心語

　　昨夜整理书架，指尖掠过一册泛黄的《大德窑录》，纸页微脆，墨香幽沉。忽有一纸轻滑而落——是张旧茶会邀函，背面铅笔字迹疏朗：“丁氏博物馆，曜变天目盏真品展，限三十人，须携茶筅一枚。”我莞尔：谁真带茶筅赴展？可指尖忽触外套口袋微硬——那把竹制茶筅静静卧着，细毫微张，仿佛半截宋人的呼吸，被我揣进了今晨的衣襟。

今晨七点，窗边小案，铁壶初沸，声如松涛。我取来昨夜温养的建盏——非曜变，乃一仿宋油滴盏，釉色沉敛，斑纹似雨洗青苔，静默如古潭。忽而日光斜切窗棂，金线般游过盏沿，刹那间，釉底浮光跃动：蓝紫交晕，幽微流转，宛如深潭底有星子悄然翻身。我怔然不动，水沸声嘶，竟忘了关火。原来奇迹从不择器而栖——宋人封入釉中的那一瞬“不可控的灵光”，早已悄然播入后世寻常茶烟里。

前日赴丁氏博物馆，人影疏落，展厅寂然，唯衣袖拂过展柜玻璃，窸窣如叶落。那件曜变天目盏静卧恒温匣中，内壁幽光浮动，斑点非静非动：稍一偏首，紫霭漫作靛蓝，蓝波又漾出银边，仿佛将整片银河，收束于掌心可握的盏弧之间。讲解员声轻如絮：“不施彩绘，不贴金箔，全凭火、土、釉，在一千三百度的刹那相认。”我心头一颤——幼时见祖母守柴灶，火舌明灭间她常说：“火认得人，心静，它就稳。”原来宋人叩窑，叩的何止是泥胎？分明是心火与天工，在烈焰中彼此辨认。

离馆时顺步拐入巷口老茶铺，老板正蹲在青砖檐下刷一只粗陶茶碗，水珠溅在褐衣上。见我驻足，他抹汗一笑：“看上哪个？这碗是昨儿刚拉的坯，没上釉，你摸摸——”我伸手轻抚，陶坯微糙，沁着泥土的凉与筋骨的韧。他朗声一笑，朝博物馆方向扬了扬下巴：“等它入窑，谁知道火里蹦出个啥？兴许是油滴，兴许是兔毫，兴许……哪天，也跃出个‘碗中宇宙’来。”

归途买两枚紫苏梅子糖，酸得舌尖微颤，却蓦然忆起曜变盏中那抹蓝——冷冽如深空，温润似初釉。原来最奢侈的，并非数亿日元的估值，而是某日清晨，你捧起一只寻常茶碗，热气氤氲升腾，忽见釉光一闪，星芒掠过瞳仁——那不是幻影，是八百年前龙窑里未熄的焰，悄然越渡光阴之河，轻轻，烫了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