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黃粟(民國逸少)</p> <p class="ql-block"><i style="font-size:15px;">五十年代的昆明,小學大多是寺廟改建的。我的西壩小學也不例外,前身是西天台,紅牆黃瓦院落、雕梁畫棟建築。大門面對一座石拱橋,橋頭兩邊聳立著兩棵參天的槐樹,西壩的田園風光是我的百草園。後來,我隨著家搬至長春路,便轉學至大東門也稱咸和門下的咸和小學(長春路穿過交三橋至太和街-今北京路上)。咸和小學與當時興盛一時,隨後消散得無影無蹤的很多小學一樣,譬如又新小學、景虹小學、華山小學,而「咸和小學」很多人甚至沒聽過這個名字。但咸和小學是我的三味書屋一一五味雜陳的三味書屋。咸和小學系咸和寺改建而成,如果說轉學,是從西壩小學轉到咸和小學;那说換廟,則是從西天台到咸和寺。</i></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昆明市中心,細心一點可以找到咸和小學的大概位置</span></p> <p class="ql-block"><b>咸和校風</b></p><p class="ql-block">咸和小學進門便是宏偉的大雄寶殿改建的大禮堂,左右兩側樓房是教室,殿後是廣闊的操場。進入咸和小學,頓時感到與鬆散的西壩小學相比,簡直是冰火兩重天。咸和小學因爲離省軍區不遠,革命風氣就非常濃厚。每天早上有高年級學生在門口執勤,衣裳不潔者免入,遲到者登記上報。中午放學先集中,然後列隊唱著紅歌出校門。課間操到後操場,由一名國字臉的王老師喊口令。在氣勢恢宏的口令聲中進行,後來得知王老師是國軍團長,一年後被一個體育老師代替,他則去當了伙食團團長。學校一有外校的前來參觀,課間休息都要集體行動,跳橡筋舞跳出:“毛主席坐飛機,坐飛機;美國鬼子坐燒雞。”“戴花要戴大紅花,騎馬要騎千里馬。唱歌要唱躍進歌,聽話要聽黨的話。”這是六十年代的流行歌曲。一組組人邊跳邊唱,一批批人鼓掌喝彩,一切的一切都歸功於那位年愈三旬尚在待字閨中的校長,忘了姓甚名誰,只記得臉上的彈痕慘不忍賭,使人不忍直視。</p><p class="ql-block">全校經常去長春電影院看《黨的女兒》《紅色鳳暴》《烈火中永生》等電影,小說《紅岩》成了風糜一時的讀物。每天中午放學,列隊走出校門的學生高唱革命歌曲,可有時卻也哼起「噹!里格浪噹!浪噹,浪噹!一一系《平原游擊隊》中肖斯塔科夫斯基的插曲,有時乾脆唱“松井的亮蛋,亮蛋,亮蛋!”</p><p class="ql-block">大禮堂還請過一名老紅軍作報告,他一開口便把全體人師生震攝住了一一我給毛主席趕馬!最後講到光屁股部隊一一打下宣威,就天天吃宣威火腿,撤退的時候個個拉稀,沒辦法,就把褲子套在脖子上,光著屁股邊拉邊走……大禮堂晚上還兼有搞階級鬥爭和宣傳教育的功能一一放映過劉少奇七千人大會、偉大的孫中山等。</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長春路上一女中校園也是寺廟,就像咸和小學一樣</span></p> <p class="ql-block"><b>咸和高乾子女</b></p><p class="ql-block">咸和小學因爲離省軍區不遠,學生中高幹子女就很多。高乾子女分別擔任低年級的輔導員。其中有朱勉生、朱旦生倆姊妹一一雲南軍區副司令員朱家壁之女,另外還有楊繼紅、趙思進等,也不清楚分別是哪家的子女。文革伊始,朱旦生成了昆明紅衛兵總部頭頭,為咸和小學掙了臉。我班還有個叫趙七一的,他爹是兵役局中校局長,成績一塌糊塗,說起軍區大院的奇聞趣事如數家珍:大院的娃娃頭是魯五一(少將魯瑞林之子),我趙七一隻能跑龍套。趙七一經常從軍區拿一書包又一書包騾馬吃的黑豆來,班上的同學一個接一個幫他炒,炒者多得,所以他的人緣關係極好。1964年的升學榜一出,當眾人看到他榜上有名時,引起一片噓聲,誰能想到,對紅色家庭是有特殊政策的。三年級有個中蘇混血兒叫王妮娜,同學背后叫她“雜種”。個子修長的她後來去了省體委羽毛球隊,她媽媽是蘇聯人,是雲南軍區的廚師,擅長於西點,全校文藝匯演,她們班的拿手好戲就是把王妮娜的洋娃娃作拉線木偶表演。我班的拿手好戲則是老公公拔蘿蔔和余梅的笛子獨奏,束正的書法拔得頭籌。</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西山聂耳墓前的红领巾(《昆明风景》1959 云南人民出版社)</span></p> <p class="ql-block"><b>忽悠了全昆明市的曹老爺爺</b></p><p class="ql-block">五十年代的昆明街上,偶然能見到幾個蘇聯人。但最熟悉的是那個酷似恩格斯的捷克專家(水利電力部聘來的,月薪兩千多塊)一一他經常坐在矯車里兜風。但有一個地地道道的雲南人蓋過了這個老外的風頭?他,就是曹鑄臣!</p><p class="ql-block">在南屏街上,總有一輛特殊的三輪車(裝著擴音器),上面坐著一個戴紅領巾的特殊老人,他邊行邊宣傳黨的方針政策。路人紛紛笑道,老標兵又來了!他,就是三輪車公司的總經理,響譽昆明的曹鑄臣。他的憶苦思甜報告講遍了中小學校一一意猶未盡的他,甚至是深入到班級?有人總結說先憶苦思甜,跟著滴幾滴乾眼淚,最後喊 毛主席萬歲!共產黨萬歲!萬歲萬歲!</p><p class="ql-block">這位曹老爺爺,他的憶苦思甜報告讓全體師生聲淚淚俱下……但事出蹊蹺必有妖?一次在昆紡作報告時,竟然有一個女工衝上講台來煽了他兩耳光!隨後聲淚俱下地控訴起這位標兵的滔天大罪?誰是誰非?全場人蒙逼了!一一人乎,鬼乎?此後,經察明,曹老爺爺是個逃亡地主!再以後,這個被剝開畫皮的老標兵在昆明蒸發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六十年代小學生(楊長福)</span></p> <p class="ql-block"><b>乡巴佬与街壁蝨(臭虫)之斗</b></p><p class="ql-block">入學不久後的一天下午,我們班在鳳凰村積肥一一兩人擔著一隻簸箕把這邊的一一堆糞草(肥料)挑到那邊的田裡。考評時,與我挑擔的馬雲良謊報了數字。可考評官李雲德卻衝著我說:你謊報?是他謊報!我指著馬雲良說。我承認,是我編的,馬雲良低頭承認道。就是你報的!李雲德仍指著我說。我報的?我氣憤地一把揪住李雲德的護領!此時姚永寧衝了過來擺開打架之勢,其他人把我團團圍住,一見此陣式,馬雲良立馬指著我嘻皮笑臉地說:是他!</p><p class="ql-block">這件事讓我從中得知:文無第一武無第二——我把徐彩摔倒,姚永林把我摔倒,徐彩又把姚永林摔倒?這場非相撲式的摔跤賽,讓全班同學懂得了小鍋是鐵打的。隨後又是游泳比賽,全班同學幾乎全是旱鴨子,只有我和徐彩參賽——徐彩成了我的終生朋友。不知怎麼的?架沒有打起來,我卻在同學的罵聲中回到學校,被姓黃的扁鼻子班主任批評了一頓。</p><p class="ql-block">從此我就被孤立,被嘲笑,還背上了一來就封剛((公認第一霸)的惡名一一黃天霸!原來別人眼中的我不是我自己?那,我是誰呢?震姐叫我轉學,我偏不,我要讓他們瞧瞧我是什麼人!一年來,我嘗夠了被全班孤立的滋味,加之我還不是少先隊員,只能與幾名非隊員差生混在一起。幸虧在進教室的第一天,徐彩一把拉住我說來跟我坐一一這一坐,坐成了終生朋友。余梅,為何還會在在半個世紀後的百名老友聚會中我再次遇見了這蘋果臉型的小老朋友,原來他父親與我父親一樣,是中央銀行的。</p> <p class="ql-block">一年後我出名了,得力於語文老師鐘玲玲。這位有昆明小教界的五朵金花之一的美譽,她把我的作文當作範文來評講、誦讀。沒有她的誇獎,沒有她聲情並茂的誦讀,我還不知道我有文學天賦哩。畢業前聽說,她弟弟鐘容容十六歲就考取雲大化系,進了七中,又知道教務處的鐘阿金是老友鐘爾宣的堂妹一一我與鐘家關係之深,堪比我家与中学同学黃必光家矣。只可惜,鐘玲玲一一這位人類靈魂的工程師,為了黨的革命教育事業,在文革中光榮犧牲了。</p> <p class="ql-block"><b>吴金龙老师</b></p><p class="ql-block">除了敬愛的鐘老師外,還有兩個老師和三個同學於我記憶尤深,他們都是典型環境中的典型人物。第二個老師是班主任吳金龍,這個來自蒼山腳下的高大男兒喜歡拳腳,在後操場上為我們舉辦過奧林匹克摔跤儀式,讓我從中得知「文無第一武無第二」。吳金龍老師是个性情暴躁的人,僅僅因為兩人同住一屋發生爭執,便動手把同事打得鼻青臉腫。他被派出所帶走後,我班的十多個同學在外邊苦苦等著他,直到晚上十點後放回。不知是對是錯,我們餓著肚子把自己打的飯送進去,可這五大碗飯,吳老師一口沒得吃,樂得派出所里的貓(警察的蔑稱)享受。不久,吳老師進了省體委武術隊,二十年後的同學聚會只邀請吳老師參加。這次空前絕後的聚會是由徐增榮同學主持的,他是冰棍廠廠長,可謂事業有成。</p> <p class="ql-block"><b>沈天祥老師</b></p><p class="ql-block">第三个老师是沈天祥,正如进校后校长介绍他时说:这位老师,既会唱又会画还会跳。上美术课时,他边讲边把钟馗、三毛画出来,而且是栩栩如生上音乐课,他边拉手风琴边唱抗战歌曲。不久盘龙江畔便回荡起“风在吼,马在叫黄河在咆哮……至于舞,他没熬到跳忠字舞的那一天。很长一段时间他没来上课。后来得知,他加入了某党(以师院学生文艺组织的一个“反动组织”)。后来呢,他进了监狱。再后来,就天知地知他知而我独不知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大煉鋼鐵的小學生(《昆明六十年記憶》)</span></p> <p class="ql-block"><b>阴差阳錯的李紹陶</b></p><p class="ql-block">同學中,我最佩服的是李紹陶一一他的作文把我震驚了。長達十多頁的內容老師朗誦後給人的印象是,萬惡的舊社會把昆明變成了人間地獄……題目是《我的故鄉昆明》。他這樣寫道:一隊隊身穿黃狗皮的國民黨兵在街上橫行霸道,一輛吉卜車衝翻了一名孕婦,鮮血直淌,跳下來的胖軍官卻哈哈大笑。聽後我想,即便他生在舊社會,一兩歲的娃娃怎能目睹這怪現象呢?升五年級時,他退學了。我班畢業後他又返校了,仍讀四年級,比同班同學高半個頭,自然成了班頭。接著就是上山下鄉到梁河插隊,他表現得與眾不同,赤膊上陣,面朝黃土背朝天,曬得像非洲人一樣。再接著是上函大,當了鄉村教師,從修地球到三尺講台,可謂知識改變命運。從此沓無音訊。直到2024年忽然在梁河知青名錄上發現他,便與他通話敘舊,得知他八十年代就回昆定居,於是添了微信,他的頭像是禿頂老爺爺領孫孫。後來,我被他馬航370失聯了。</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和我一起撿菌子的林逸明同學</span></p> <p class="ql-block"><b>我們班的玩場</b></p><p class="ql-block">一群球花子——我班還有踢足球的一大特長,到拓東體育場看比賽時,能說出雲南隊每個隊覺的綽號一一精彩!四號小木克踢了個倒掛金鈎,好!門員大乾蔗撲出個險球,!唉,八號老倌踢了個烏龍球?即便逛圓通山,我班男生不去看動物,而是在蘋草地上踢足球。其間,陳德因踢球與一名女老師爭吵而被記大過。疤臉校長還在操場上訓斥我班是一群球花子!</p><p class="ql-block">螞蟻搬泰山——後來,學校要在操場蓋樓房,經費不夠咋辦?於是乎來了個螞蟻搬泰山行動!於是乎,麻子打呵欠,全校師生總動員一一去磚瓦廠搬磚。於是乎,一條公路上盡是肩挑手抬的學生和伊伊呀呀的的嘈雜聲;於是乎,人跡消失後滿地都是磚頭,便宜了周邊的農民老二哥……於是乎,一連多日,這群螻蟻們談論的是,那高聳入雲的煙囪為什麼會動!會搖!玄夫哉!一一是煙囪動?風動?還是心動?當然,這裡只是疑惑,但不會是在咸和寺廟里讀書的小學生們思考的問題了。</p><p class="ql-block">撿菌子——暑假中,我與本班同學林述明及他的鄰居王永明常到金殿去拾菌,還帶著烈弟去。撿到的都是雜菌,也不管什麼「紅傘傘,白桿桿,吃了躺板板」(中毒躺倒)。N年後,我對烈弟的兒子黃天擇講,有個八歲的小娃娃,上午八點光著腳板從長春路到金殿去撿菌,到下午四點才回來。只撿到一朵黃賴頭?但這黃賴頭有多大?有提籃這麼大!一一這個小娃娃,就是你爹。</p> <p class="ql-block"><b>狗搶屎</b></p><p class="ql-block">在那個特殊年代,最大的問題是肚子問題。同學們把《鐵道游擊隊》的主意歌翻唱為西邊的太陽親就要落山了,吃飯的時候也就來到了。端起我心愛的土大碗,衝進那∏可愛的伙食團··兩分的淨飯,三分的雜糧,還有清水蘿蔔湯,這就是豐富的好歺。與咸和小學彼鄰的是醬醬菜廠。有天早晨,一張輪車拉蘭著只大木桶出來,咣當一下一一木桶里的豆拌醬黃澄澄倒了一地!路過的老倌老奶圍了過來,死死地盯著淌在煤渣地面上的豆拌醬。當兩個師傳用木條把上面的刮完後,隨著一聲不要了,人們就一擁而上一一蹲下來把身邊的那一塊刨到自己跟前·不知那個娃娃叫了一聲「狗搶屎!」其他娃娃也連聲呼喊狗搶屎!狗搶屎’!哭笑不得的老倌老奶只能罵罵咧咧地把屬於自己的那坨狗屎捧回家去。有人衝著老奶老倌的背喊搶搶!搶搶搶吃!!搶不著的不得吃!</p><p class="ql-block"> 《以革命的名義》這部中國話劇團演的蘇聯電影,成了飢荒年代最火的宣傳片。尤其是扮演列寧周正的那句話,讓我們這代人銘記於心一一忘記過去,就意味著 背叛!我當然不能背叛,所以記住了過去,飢餓以及一切無奈。</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昆明某街道的免费大食堂,以为共产主义已经来到,沒幾天便辦不下去了,轉為飢餓沒食吃(《昆明六十年記憶》)</span></p> <p class="ql-block"><b>我入隊了</b></p><p class="ql-block">畢業前夕,我加入了中國少年先鋒隊,並訂閱了《中國少年報》。真滑稽,因勞動糾紛的我還當上了勞動委員?成了班幹部?並正二八經地照了畢業照一一沒想到媽媽說我像唐吉柯德?若干年後,我果真單槍匹馬去挑戰風車!像接力棒一樣,我參加了五一遊行一一與余梅、林述明、李雲德和幾個女生站在車上扮演少年工農兵學商,花車駛過檢閱台一一我眼中的我,是我自己嗎?</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六十年代昆明的國慶游行(李玉龍)</span></p> <p class="ql-block">其間全市的小學都到東郊的群山中植樹造林一一那一座座山間靈動著少先隊員的身影,和歡天喜地的聲音,令人神往。此時此地,我卻想起了上西壩秧田中栽秧的婦女們對唱的調子:小乖乖來小乖乖,我來說個你來猜?什麼團,團上天?什麼團團海中間?什麼團團街前賣?太陽團,團上天!月亮團團海中間!粑粑團團街上賣…….</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剛入隊的我;後來的徐彩同學</span></p> <p class="ql-block">在咸和小學,我不知喊過多少遍入隊宣誓的口號。甚至在圓通山遊玩後也不放過一一輔導員與同學們彎起右臂準備著,為實現共產主義事業而奮鬥!時刻準備著!同答的同學把手伸向空中。同學中,只有出身於中醫世家的束正繼承了共產主義事業一一他棄醫從戎,官至師長,大校軍銜。只可惜他離將軍僅一步之遙。還有那個吹笛子吹進了電視機廠的余梅,成了軍樂隊的的長笛!吹鼓手,系小學同學中的佼佼者一一余梅者,男性也。因排名而得其名一一余松余竹余梅,為其妹何不叫余蘭而余柏?</p><p class="ql-block">就这样,我与咸和小學的陈增福进了小二中,余梅和林述明进了六中,绝大多数同学进了七中一一俆彩,束正,陳增荣,李云德等。</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余梅與我</span></p> <p class="ql-block"><span style="font-size:15px;">咸和同學聚會,前一束正,扶束正者吴金龙老师</span></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