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匠铺“学艺”

青山 美编号64684143

那年，俺们公社组织的嘉陵江凤州段的改道工程，硬是要捋直龙口至凤州段大肚兜子弯道，工程设计在老河道上造几百亩良田。

经过一冬春，两个季节的人工拼命的开挖，进入到了攻坚的白热化阶段，越是逼近猴石山沟口，无比坚硬的连山石，深入到了嘉陵江里， 在那个施工仅凭手拉肩扛的年代，没有一点点的开挖机械辅助，只能用大锤、钢钎、坚定的信心和一双无坚不摧的双手，蚂蚁啃骨头式的一点一点啃，工程陷入了瓶颈阶段，进展极度的缓慢。

工地上绝对的是热火朝天，为了赶工程抢进度争第一，心高气傲的知青连小伙子们，天不亮，大锤就轮了起来，随着钢钎发出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山石迸发出的火花划开了黎明前的黑夜，可实际仅仅只是在坚硬的青石上产生一点点的白印子。

问题来了，工程要提速了，打秃的钢钎却成堆的退了下来，急需重新加工。

按理说，我们古城墙下，就有一对来自河南省郑州东面的老铁匠夫妻，在此经营了多年的铁匠铺，大队领导几次想让铁匠铺搬到工地，方便钢钎加工已解工程染眉之急需，可老人家借口年龄大了不愿挪动，老人家又是外地的铁匠师傅，动员了几次都被婉言谢绝啦。

村里下了决心，经过与老两口几度协商，初步达成了一个协议：可以派个年轻娃娃跟着老人学艺，加强一下力量，尽量让老人减少一些体力上消耗。

可人家提了个比较苛刻的条件，必须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

为啥要这样呢？老支书心里门清，这是老人不想把手艺传给外人，待几年老人过继的儿子长大成人，减少竞争对手，哈哈！知青待几年带着技艺就回城里去了，目前只是轮抡大锤出出力而已。

这不一大早，村长就叫住了我，神神秘秘的说：“给你找了个好活，有点技术含量的，我看了一圈就你最合适。”

没等他说完，我立马表态：“村长，我体检都完了，接到通知书可能就走了，如果有这么好的活，你立马安排别人，我就不参乎了。”

不等话音落下，我便扭头就走，我才不相信呢，他手里的好事能安排给我。

“哎，你个碎娃，屁事还多的很，还没说啥事情，咋么扭屁股就走呢！”队长脸刷的一下掉了下来。

“哎！去铁匠铺学打铁，去不去？”声音是追过来的。

“打铁？打什么铁？”一头的雾水，可还是停下了脚步。

队长紧撵了几步，趴在我耳朵旁，如此这般的嘀咕了起来，中心意思，学不学无所谓，就是帮忙抡个大锤，减轻老两口的体力劳动，加快点钢钎修复速度，再一个我原籍也是河南人，便于沟通。

说句实话拜什么师呀，学什么艺呀！就是不想去，下乡插队四年终将结束，这可能是农村生涯最后几天，最近几天，突然就有了想好好歇歇的念头，从来没有的想回家的迫切，终日搏动心弦无法摆脱。

可眼下，经不住村长忽悠，尤其是马上就要离开村里啦，又想给村长留个念想吧，说句实话也干不了几天，拜不拜师就是混混而已，便是答应了下来。

工地距铁匠铺有些路程，村长招呼着我赶紧去。

大山里天气，小孩的脸说变就变，刚刚还是风和日丽，扭过脸就变成了狂风暴雨，这不，突如而来的一场瓢泼大雨，便把我撵到了人生的第一次“拜师学艺”的道上。

捡了一块遗弃在地边的化肥袋子，赶紧罩在头上避雨，一阵的疯跑，终于冲到了古城墙根那个孤孤单单的铁匠铺外大树下。

“不想活了，站树下躲雨不怕雷击呀！”。

绝对的粗犷严厉的吼声，来自身后不远。

急忙的转过身来，两间被岁月熏的黢黑低矮的房子，额外伸出一节极简单的破烂棚子下，隔着雨雾，站着一位老人、一身的黝黑，黑衣黑裤，随着他的吼声，不由得我赶紧跑向他。

这里的主人，即将就是我的师傅，佝偻的身子，胳膊皮肤很重的古铜色，像锻打过的铁皮，黑漆漆的脸布满深浅不一的皱纹，脸上一副老花镜后面，精明带着点狡黠。

走近后，我报了姓名，来学徒的，老人透着有点严厉的目光，上下把我打量了一番，握住我的手，我感觉到了劲很大，手受到了挤压的痛，也感觉到了老人的手关节粗大有些变形，看了一眼，干裂的手掌和指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铁锈。

老人握住我的手渐渐松开，其实我也是用了点劲，几年的农村劳动锻炼，筋骨已经早已不是学生娃娃的体质了，老人明显是感觉到了，看样子还算满意，脸上有了些笑容。

老人冲屋里喊了一声，声音很大：“老伴！出来一下，村里的知青徒儿来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坏了，本想是应个差事混混，却让老人当真了。”不由得脸红了。

屋里走出来的老太太。一眼就能看出是位饱受岁月沧桑的老人，面部的皱纹宛如被岁月侵蚀的沟壑，一双深陷的眼眸中，透露着慈祥与智慧，能看得出是含有无尽故事和经验的老年人。

老太太一把就拉着我的手，眼睛充满了慈祥善意，接着就问到：“吃饭了吗？孩子！”

“吃啦吃了！”好久没听到有人这么问了。

老太太指了指铁匠铺：“咱们铺子不大，孩子！好好干！你师傅本事大着呢，不会耽搁你学，哈哈”很爽朗的笑声，传了好远。

铺子小而简陋，中央是那座据说是祖传的铸铁炉，炉膛里炭火常年不熄。

随后的日子里，炉子旁的大风箱，是师傅特别交代给我的活，呱哒呱哒拉起来很重，师傅不停的用长柄铁钳拨弄炭块，火星随之跳跃，红色的火焰，会映亮师傅专注的脸庞。

当钢钎头投入炉中，师傅像守护珍宝般守候，时而俯身观察火候，时而招呼我加大风箱力度助燃，钢钎头渐次由暗红转为炽白，仿佛在炉中完成一场蜕变。

"叮当！叮叮当！"锤声响起时，师傅便化身为指挥家。他手持小锤连续有节奏的轻敲铁砧子，这时候我就拿起八磅大锤上场了，随着师傅手中的小锤的指点，挥动着八磅大锤跟进，钢钎在砧上舞动，时而伸展如龙，时而蜷曲如蛇。

因为我是初学乍练，不免打不到点上，时常搞得火星四溅，师傅的蓝布围裙被烫出点点焦痕，他却浑然不觉。

大锤跟着小锤走，小锤开口大锤重大，小锤轻点大锤轻打，小锤轻敲大锤抡圆。一整套的口诀，简单明了。

其实最有技术含量的还是最精彩的淬火环节，铁匠淬火的核心口诀是“‌淬火留边定乾坤：打火要留边，淬火分寸险‌”，意为淬火前需预留边角，精准控制冷却速度以防开裂。‌‌烧红成型的钢钎浸入水槽，腾起白雾发出"嗤"的欢唱，师傅总是眯眼微笑，一天的劳动成果慢慢的就堆积起来了。

夕阳西下，一天的忙碌基本完成了明天工程的需要，师娘会递给我一块红薯，这是第二块了，一定是嘉陵江边沙土地的蜜薯，我们当地人是不种红薯的，以前只是听说师娘，在河滩地里种的河南红薯，特甜，只是没有吃过。

上午给的烤当地沙瓤红皮土豆，那是我们村的特色，沙沙糯糯的很好吃。

每当师娘给我这些吃食，我总有点拘束不好意思，师娘看出了我的心思，总会踮着脚摸着我的脑门：“孩子，千万不要客气，你是师傅的徒儿，就是我们的孩子一样。”听了很暖心，我眼眶湿了。

这会，师傅总是会坐在门槛上抽烟斗，烟圈袅袅升起，时而望着街上来往的行人，时而会目光柔和的望一眼我。



铁匠铺每天都是紧紧凑凑的，一天忙活的手脚放不下，当然，也不尽然都是叮叮当当硬对硬的事情。

这天周六，师傅老早就收了工，洗头刮脸把自己打扮的跟新郎官似的，师娘招呼我晚上在铁匠铺吃饭，不要急着回工地啦，心里嘀咕着像是要有啥事情发生。

天都黑净了，师娘始终都没有开饭的意思，那就自己找点活，弯腰捡拾散落一地的烧火的木棍，突然脊背“啪”的一下，有人挺重的拍了一下，惊回头一看，一个农村的半大姑娘站在了面前喊了一声：“师哥”，马上就有了甜丝丝的感觉，

月光下，一位姑娘，亭亭玉立的站在面前，甜甜丝丝的面庞，一种乡村姑娘滋润的皮肤，透着特有的红润，散发出朴素的美，那双如溪水般清澈的眼睛，含有一种甜和一点顽皮的内在，扎的马尾黑发飘动在脑后，就如同一幅田野的诗画，清澈的月光洒在她的脸上，映照出那无瑕的美丽与纯真。

姑娘很大方，主动介绍自己：“这家的侄女，县城高三的学生！”

我也呐呐囔囔的回应：“村里下乡插队的知青，现在跟着学徒。”

“哈哈，吃饭吧！”

吃饭，叽叽喳喳的都是那姑娘的“演讲”，师傅师娘几乎无话，只是不停的给姑娘和我夹菜，我便有点受宠受惊的感觉。

姑娘有句话埋在了我的心里。

师哥，听说你们知青里有个考到省城的大学啦，我的理想也是到西安上大学，回头有了他的联系方式告诉我，明年我真要考到了那个学校，好去找他，哈哈！”

随后这银铃般的笑声，让我听了一辈子。

后来，姑娘告诉了我，她不是师傅收养的孩子，而是师傅纯粹的爱心供养，把一个没有任何血缘的孩子，甘心情愿的义务培养成一名大学生，我也更觉得我师傅是个了不起的人。

转眼十几天过去了，每天我不大爱说话，师傅也是话不多，一天下来，就凭着小锤大锤叮叮咚咚的传递着交流，师傅看样子对我这个徒弟还是比较满意，偶尔会把他手中的烟袋，递过来让我也抽一口，虽然每次都把我呛的咳嗽声不断，但这可是俺们农村人，对很亲近人的举动，但是，师娘看到师傅教我这个知青徒儿抽烟的话，每次都会骂的师傅无处躲藏，哈哈！

我呢，对打铁，也慢慢有了兴趣，师徒俩的配合越来越默契，师傅笑眯眯的眼睛里折射出的光，我更加有了信心，越打越有劲了。

通知书来了，要去报到了。

短暂的学徒可能就要结束了，打算抽个时间，该给师傅师娘告个别了。

这天傍晚，师娘正忙着做饭，师傅悄么声息的拉着我走到一旁，四下观望没啥人，从兜里掏出一封信来，带着点神秘：“孩子，这是你师娘老家侄子来的信，给师傅念念。”

师娘管着铁匠铺的来往账目，而且写了一手好字，可师傅居然不识字，这是我没想到的。

急忙掏出信瓤，嘚吧嘚吧的给师傅念了一遍，大致意思就是：“河南老家农村开始搞包产到户了，日子过好了，娘家过继的儿子（侄子）不但不来了，还要老姑老姑父回老家养老。

信念完了，师傅拿着信，噫噫怔怔的回到大树下坐下，嘶哑的喉咙是老家的豫剧：“走一道岭来翻过一道山，走一道岭来翻一架山，山沟里，山沟里空气好实在新鲜……”

师傅想家了。

师娘抹着泪水，站在低矮的房檐下面，又转身回到屋里，哭声传了出来。

这咋办，几次欲言又止，口涩的张不开嘴，始终不愿告诉他们，我也要走了。

又过了两天，实在是拖不下去，老支书领着我，扛着一袋面，一袋玉米疹子，站在了师傅师娘面前。

始终低着头的我，就像是一个做错事的孩子。

师傅坐在铁匠铺旁的椅子上，背着身子，低着头始终都没有看我一眼，只是嘴里含着的烟袋锅，冒出的一股股浓烟，一口紧似一口，烟斗磕在石碾子的声音当当作响。

师娘紧紧的拉着我的手：“孩子，走吧！虽然时间短，没有跟着你师傅学下啥，可我和你师傅，都为有你这个徒弟高兴，有时间了回来看看。”

师娘的泪水，一颗一颗的滴在了我的手背上。

过了好些年，我领着老婆孩子，又站在了铁匠铺门前大树下，铁匠炉冒出的火焰，依然映照着师傅火红一般的影像，两个年轻人，就像当年的我，随着师傅的节奏，叮叮当当……

在这个机械轰鸣的时代，师傅的铺子依然坚守着手艺的温度，叮叮当当的锤声里，敲打的是时光，淬炼的是匠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