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小路弯弯,像一条被山风随手扯开的麻绳,松松地系在田埂与屋檐之间。红衣和粉衣的身影蹲在路边,手指翻动着泥土,不知是在拔草,还是在拾掇新冒的野菜。白墙的房子静默地立着,山影在远处缓缓起伏,云层厚得能拧出水来,却偏让几缕光斜斜地漏下来,照在电线杆上,照在未名的白花上,也照在她们微微汗湿的额角。我常走这条路,不赶时间,只听风过林梢,看人俯身向土地——那姿势,像在跟大地说一句迟到了的问候。</p> <p class="ql-block">再往远些走,草色就干了,枯黄里还倔强地支棱着几丛绿,小路便从这枯荣交界处穿过去。白房子散落在坡上,窗子不大,却都朝南,树影在墙上慢慢爬,像钟表的指针。山在更远的地方连成一道青灰的边,云浮在半山腰,不急不躁。我有时坐在路旁石头上歇脚,看一只麻雀跳进草堆,又倏地飞起,翅膀扇动的声音,竟比人声还清楚。</p> <p class="ql-block">这条路越走越宽,两旁的田垄渐渐让位给齐整的绿植,水渠边浮着几片新落的柳叶。远处那几栋多层小楼,灰白相间,阳台晾着蓝布衫子,像山野里突然长出的几枚安静的贝壳。电线在头顶横着,不吵不闹,只把天空切成几块,一块是云,一块是蓝,一块是山影。我总想,山没变,人也没走远,只是把日子,悄悄搬进了更亮的窗子里。</p> <p class="ql-block">小路又窄了回去,两旁的树却愈发高大,树皮皲裂如老人的手背,却撑得起整片荫凉。路是水泥的,平实干净,一直伸进雾气里。灌木低低地伏着,不争高,只守着自己的绿。几盏路灯立在路旁,白天也站着,像几个沉默的守夜人。我常在黄昏时经过,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上晃,像碎银子,也像小时候外婆簸米时扬起的光点。</p> <p class="ql-block">树冠在头顶合拢,路便成了绿色的隧道。阳光被筛成细碎的金箔,落在肩头、路面、车把上,一颤一颤的。风一来,整条路就活了,叶子翻飞,影子游动,连空气都泛着微光。路尽头,几栋屋脊隐约可见,炊烟还没升起来,但我知道,饭香正从哪扇窗里,悄悄漫出来。</p> <p class="ql-block">云厚得像棉被,可光偏要挤出来,一道、两道、三道,斜斜地插进溪水里。溪水清得能数清石缝里的小虾,水声不大,却把整片山野衬得更静。我蹲在溪边洗手,凉意顺着指尖往上爬,抬头时,光束正落在对岸的电线杆上,像一根银线,把天和地轻轻缝在了一起。</p> <p class="ql-block">田是方的,垄是直的,绿是匀的。秧苗齐整地站着,叶尖上还悬着水珠,风一吹,整片田就泛起细浪。田埂窄而结实,踩上去软中带韧,水在埂下悄悄流,咕嘟咕嘟,像大地在呼吸。白房子在田那头,树影斜斜地铺过去,电线横在半空,不声不响,却把这片绿,稳稳地托在了人间。</p> <p class="ql-block">又是一片田,绿得更浓些,作物高了,风过时沙沙作响,像在背一首没人听过的长诗。小路从田边擦过去,窄得只容一人侧身。远处屋影淡淡,树影浓浓,电线在云底划出几道细线——它们不说话,却把山、田、人,都编进了同一张网里。</p> <p class="ql-block">田还是那片田,只是水更清,叶更亮,田埂上的青苔也厚了些。水流在埂下不急不缓,像在讲一个讲了多年的故事。屋在远处,树在屋后,山在树后,云在山后——一层叠着一层,不争先后,只把日子,种得又深又稳。</p> <p class="ql-block">路有些旧了,裂缝里钻出细草,修补的痕迹像几道浅疤。一边是田,绿得踏实;一边是野地,草长得放肆,再远些,山就起来了,青黛色,不说话,只把影子投在路面上。路灯孤零零站着,电线在风里微微晃,我走过时,影子被拉得很长,仿佛也成了这山野里,一道缓慢移动的田埂。</p>
<p class="ql-block">乡野小山村,不在地图上标得多么清楚,它就在这些路、这些田、这些树影与光束之间,在人俯身又起身的间隙里,在炊烟升起之前,在溪水拐弯的地方——它不喧哗,却一直,在等你慢下来,再慢下来,听见自己的脚步,也听见土地的心跳。</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