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吉日格勒

【艺苑风景】立春

（吉日格勒·明月）

晨起推门，天地便以一片澄明相迎。那天空蓝得匀净，像一整块刚刚拭过的琉璃，从眼前直铺到天涯的尽头。风是软软的，带着些许凉意，拂在脸上却觉出底下蕴着的温润来——仿佛冬的骨骼里，已然悄悄生出了春的经络。深深吸一口气，那股清冽便直透胸臆，将淤积了一冬的沉闷荡涤得干干净净。我便这样，有些恍惚地，走进了这个崭新的早晨里。

巷口传来零碎的对话：

“买菜去啦？”

“买点豆芽……今是立春，吃春饼。”

声音轻轻的，却像一粒石子，在我心里漾开圈圈微澜。立春了？我竟不曾察觉。这节气的更迭，总是这般不动声色，在你尚未准备时，已悄然换了人间。脚便不由自主地，朝那市声隐约处踱去。

还未近前，便先闻到那股熟悉的、温煦的气味——泥土的腥，菜蔬的鲜，人间烟火的暖，在晨风里淡淡地融着。眼前顿时鲜活起来：水汽氤氲的摊位上，豆芽白生生、胖嘟嘟的，顶着嫩黄的芽尖，像是无数个小小的惊叹号；韭菜捆得齐齐整整，那绿是沉甸甸的、油汪汪的，叶梢的水珠托着朝阳，亮晶晶地闪着光。这两样寻常物，今日成了最俏的货色。三两个主妇围着，不紧不慢地拣选，絮絮地说着家常。我立在一旁静静看着，看她们脸上被这鲜绿映出的光彩——那是一种满足的、从心底漾开的笑意，藏在眼角的细纹里，挂在微微上扬的嘴角上。

忽然想起那句“春在溪头荠菜花”，确是清雅的意境。但此刻我更觉得，春意其实浓酽地活在人们的眉梢眼角，活在这些最寻常、最贴骨的生计里。为一餐应时的春饼，为尝一口“新”的滋味，这般平实的忙碌，不正是对天地节律最朴素的应和么？

手里不知不觉多了一小包豆芽。那湿润的凉意透过纸袋，轻轻抵着指尖。走出市集，心倒静了下来。拿出手机，荧荧的光亮上分明写着：腊月十七。立春赶在年前头，像是特意送来的贺礼。忽然记起“五九六九，沿河看柳”——今年立春，恰交在“六九”头一日。老话说“春打六九头，吃穿不用愁”，心里那点薄纱似的渺茫，倒被这俗世的吉语冲淡了，反添了些安稳的盼头。

依着道家的讲究，节气方是天地气运转换的关节。自今日立春始，新岁的精气便肇端了。此后落地的婴孩，便真真属了马。想到“马”字，眼前便展开一片辽远：初融的雪水润湿大地，茸茸草色遥看近却无，一匹骏马的鬃毛在风中飞扬，正向着广阔的天地跑去。“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畅快，“雪尽马蹄轻”的飒爽——这些句子无端地涌上心头。即便惯常在萧瑟里低徊的人，面对这“立春”带来的、无可阻挡的向新而行的趋势，胸中也禁不住生出些舒展的、想要破土而出的意思来。这“马到成功”的祝愿，此刻想来，不全然是功利的渴求，更像是一种生命本能的向往：向往挣脱，向往驰骋，向往那万象更新的气象。

张南轩的诗句，此刻格外贴切：

便觉眼前生意满，东风吹水绿参差。

从前只觉得对仗工巧，此刻站在立春的街头，身上感受着微暖的风，眼里看着这温煦的光景，再品“生意满”三字，方觉其中沉甸甸的分量。这“生意”，是豆芽顶破种壳的微响，是韭菜钻出泥土的韧劲，是妇人脸上满足的笑纹，更是心里对将至的年节、对未知春光的那点朦胧而真切的盼头。春风看不见，但看巷口招摇的酒旗，看行人微微鼓起的衣袍，便知道它正无所不在地吹拂着，耐心地、温柔地，要将那封锁了一冬的绿，从最深的沉寂里一丝丝勾出，终将汇成一片“参差”的、活泼泼的汪洋。

提着一小包豆芽慢慢往回走。来时的萧索，已被这温煦的春意浸润得柔和了，融化了。岁序如此，人生亦如此。再深沉的个人哀乐，在周行不殆的天地节令前，也成了沧海一粟。而这立春的意义，或许就在于它以一种不容置疑的、温软而强大的力量，提醒每个遇见它的人：

看罢，冰总要解的，草总要青的。生活总在继续，并且总向着“生”的一面，平实地、欢欣地前进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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