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川二郎山石刻馆(三)

西序名高

在二郎山石刻馆的幽静一隅，我驻足良久。这尊石雕佛头静默立于展柜之中，眉目低垂，唇角微扬，仿佛刚从一声悠长的梵音里醒来，又似正将未出口的慈悲轻轻含住。石面粗粝，却掩不住刀锋游走的温存——那眉弓的弧度、眼睑的微敛、唇线的起伏，皆是千年前匠人屏息凝神的一笔一划。头顶发髻简朴如初，不事繁饰，反倒让整张面容更显沉静。我忽然想起山门外那棵老槐树，树皮皲裂，枝干却年年抽新芽——原来庄严不必锃亮，慈悲亦可粗粝。

再往前行，另一尊佛头撞入眼帘。面容宽厚，双唇紧闭，眉宇间似有千钧未落，又似万念已息。雕刻手法粗犷有力，线条如斧劈刀削，耳垂上悬着一枚石刻耳坠，沉甸甸的，仿佛还挂着北魏风沙的余响。它不笑，也不怒，只是站着，就让人脚步慢下来，呼吸沉下去。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耳垂——温热、柔软、活着；而它早已石化千年，却比许多活人更懂得什么叫“定”。

第三尊佛头，笑意更显温润。不是开怀，亦非浅笑，是嘴角那一道极轻的上扬，像晨光初吻山脊时的微颤。耳坠依旧垂着，但线条更柔，石纹更细，仿佛时光在它身上走得慢了些。我站在它面前，竟不自觉地也微微扬起嘴角——不是模仿，是被一种久违的安宁轻轻托住了心。馆里人不多，偶有脚步声，也像怕惊扰了这静默的对望。

第四尊佛头圆润如满月，神情温厚得像邻家阿婆端来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双眼微闭，不是入定，倒像正听着檐角风铃轻响；嘴角的弧度，是历经沧桑后仍愿予人暖意的笃定。我忽然明白，这些佛头从不曾“端坐高台”，它们只是被山风磨过、被雨水洗过、被一代代仰望的目光摩挲过，才渐渐长出了这般温软的轮廓。

第五尊佛头颈项处，一道清晰的断裂痕横亘其上，像一道未愈的旧伤，又像时光亲手刻下的年轮。两侧支着素白托架，不遮不掩，坦荡承托着残缺。我久久凝望那断口——没有悲怆，没有遗憾，只有一种沉静的接纳。原来二郎山的石头，从不回避破碎；它把断口也雕成了供人凝思的入口。我轻轻呼出一口气，仿佛也卸下了点什么。

第六尊是菩萨头像。发髻高盘，线条如水般流畅，耳垂丰润，垂至肩际，仿佛真能听见人间低语。灰褐色的石身泛着温润的哑光，像被无数双手掌心的温度反复摩挲过。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念经时垂眸的样子——不为惊动神明，只为安顿自己。这菩萨，大约也是这样，把庄严刻进石头，把柔软留给人间。

第七尊佛头，发髻更显精微，每一缕发丝都似有呼吸。石色沉郁，却透出温厚的暖意，仿佛整块石头都记得自己曾是山体的一部分，记得春雨、记得鸟鸣、记得凿子落下的第一声清响。我站在它面前，忽然觉得所谓“古意”，未必是陈旧，而是某种被时间反复确认过的笃定——笃定慈悲值得刻，笃定宁静值得留，笃定人仰望的姿态，千年未变。

最后那尊坐佛，衣褶如风过水面，自然舒展；胸前衣带轻结，不松不紧，像一句恰到好处的结语。它坐在石座上，背后是展馆里几行简朴的文字说明，还有一抹若隐若现的朱砂红——不知是旧时彩绘的余痕，还是今日谁悄悄系上的祈福带。我退后半步，忽然笑了：原来神佛的庄严，从来不是拒人千里；它就坐在那里，衣带微扬，等一个疲惫的人，也坐下来，喘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