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嘉陵江

和睦

<p class="ql-block">《印象嘉陵江》</p><p class="ql-block"> 赵医生是和我住在同一单元的朋友,川北医学院的退休教授。虽不在同一楼层,也未曾在同一单位共事,但经常晨曦在河边、田园散步闲聊,却成了我们心照不宣的约定。那些关于家国、时事、热点的对话,像细密的针脚,缝合着我们这一代人共同的精神图谱。我们相信,退休不是思考的终点,而是另一种开始——褪去了职务的外衣,思考反而更接近本质的真实。</p><p class="ql-block"> 去年秋天学苑社区那场“养生讲座”,意外地在我心里埋下了南充最初的印记。所谓“专家”口若悬河,九十九元三天包吃住游的邀约透着可疑的甜蜜。我婉拒了,我们这代人,对过于完美的许诺总保持着一丝警惕。但那些关于“南充山水”“嘉陵江畔”的描绘,却像一颗无意间飘落的种子,在心底悄然生了根。人活到一定年岁,不再轻易冲动,却会生出一些挥之不去的惦念。</p><p class="ql-block"> 直到小孙子放了寒假,时间忽然变得宽裕而完整。我和老伴对视一眼:“去南充吧?”没有详细的攻略,没有必访的清单,两张火车票,一个轻便的行囊,我们就出发了。旅行的意义或许正在于此:去实现一个念头,去验证一处想象,去探寻一份未知,去让地图上的名字变成脚下的土地、眼中的风景。</p><p class="ql-block"> 火车抵达时已近中午。南充用冬日温煦的阳光迎接着我们。入住老城区的酒店,推开窗便能望见车水马龙和远处隐约的山峦轮廓。一刻也不愿多待,我们放下行李便直奔西山。</p><p class="ql-block"> 西山的栖乐寺景区并不险峻,但石阶陡峭,距离也长。我们没有乘坐缆车,只为体验沿途观景的乐趣。台阶似乎新修缮不久,我和老伴相互搀扶,一步一步,汗水浸湿了衣背,腿脚也渐渐沉重。但每到一个平台,回望来路,成就感便油然而生。登山的过程,恰似人生的隐喻:年轻时的攀登,是为了征服高度;如今我们登山,是为了体验攀登本身——感受肌肉的酸楚,感受汗水滴落的瞬间,感受登顶后那一阵风带来的清凉。沿途苍翠的林木,即使在冬季,依然生机盎然,已足够令人心旷神怡。</p><p class="ql-block"> 栖乐寺内香火不盛,反而更显清净。几位僧人在廊下轻声交谈,声音融进风里。殿前的古树,枝干虬曲如龙,静静见证着数百年晨钟暮鼓。信徒在佛前合十,我则站在庭院里,看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光影。这里没有宏大叙事,只有日常的、持续着的信仰生活。忽然想起不知在哪本书里读过:“科学解释生命如何运行,但生命的重量与温度,却需要另外的语言来承托。”此刻,在这千年古刹里,我似乎触摸到了那“另一种语言”——不是对抗,而是补充,是人在面对时间与未知时,本能地寻找的支点。</p><p class="ql-block"> 开汉楼巍然立于西山之巅。沿着石阶而上,呼吸也变得急促,但每登高一层,视野便开阔一分。终于登上楼顶,整个南充城在脚下铺展开来:嘉陵江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蜿蜒穿城而过;新城的高楼与老城的瓦房交错,像一部同时打开不同章节的书。汉风建筑的重檐斗拱,在天空划出庄重的线条。凭栏远眺,我想象着千年前的先人是否也曾在此瞭望,看见的是否也是这般山河?历史在此刻变得具体可感——那些在史书中寥寥数语带过的朝代更迭、文明兴衰,都曾真实地发生在这片土地上,被这江水见证,被这山峦铭记。</p><p class="ql-block"> 万卷楼因维修闭馆,我们只能隔着围栏望见其古朴的轮廓。这小小的遗憾,反而成就了另一种美:就像人生总有未竟之愿,总有未能抵达的彼岸。但恰是这些“未完成”,让记忆有了余味,让念想得以持续。或许,真正的完整从来不是毫无缺憾,而是学会与缺憾共处,在“未能”之中看见“可能”。</p><p class="ql-block"> 次日清晨,我们去了嘉陵江湿地公园。晨雾中的江面,宛如一幅淡墨山水长卷。江水不疾不徐地流淌,那种从容,是经历过千山万壑之后的沉稳。步道上已有早锻炼的人们:打太极的老者,慢跑的年轻人,还有像我们一样悠闲散步的夫妇。这条江,是南充的血脉,也是它日常生活的背景。</p><p class="ql-block"> “你看这江水!”我指给老伴,“它从秦岭一路走来,接纳溪流,穿过峡谷,从不问前方是平川还是险滩,只是流着。”退休后,我们也在学习做一条这样的河流——不再急于抵达某个目的地,而是专注于流动本身;不再抗拒迂回与曲折,而是相信所有的经历最终都会拓宽生命的河床。</p><p class="ql-block"> 饭后,我们搭乘公交去南充博物馆。馆内很安静,玻璃柜中的文物静静诉说着时间的层叠。在汉代陶俑展柜前,我们停留了很久。那个手舞足蹈的陶俑,表情鲜活如生,仿佛下一秒就会发出爽朗的笑声。两千多年的时光,在它面前仿佛只是一瞬。制作它的工匠,把对生活的热爱与幽默,通过泥土与烈焰凝固了下来。这跨越时空的感染力让我震撼:无论技术如何进步,人类对快乐、对表达、对连接的基本渴望,从未改变。</p><p class="ql-block"> “赵医生在南充生活了一辈子。”老伴轻声说。我想象着这位医学教授站在这些文物前的样子:他会用解剖学家的眼光欣赏陶俑的比例,还是会用哲学家的思维感叹文明的传承?也许兼而有之。真正的智者,从不在知识间筑起高墙,而是让它们相互滋养。</p><p class="ql-block"> 凌云山和鹤鸣山,我们又用了整一天去拜访。凌云山听名字似险峻,实则平缓,景点之间全是山间公路。旅游淡季,游人稀少,游客中心空空荡荡,只有两个值班人员,上山的班车也停了,我们便选择了包车去白云寺。在白云寺歇息时,遇见几位同样退休的旅人。我们分享着水果,聊起各自的旅程。没有交换姓名,没有留下联系方式,只是共享了一段山路、一阵清风、几句闲谈。这种萍水相逢的善意与轻松,是旅行馈赠的珍珠。</p><p class="ql-block"> 鹤鸣山则完全是另一种气质。它就是一座城市内的静谧公园,林木幽深,鸟鸣清越。传说这里是仙鹤栖息之地,也是道教圣地。走在步道上,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一处山门口的对联写着:“道法自然,天人合一。”我们这代人,经历了改造自然、人定胜天的激情岁月,到晚年才渐渐懂得“顺应”与“合一”的深意。退休后的生活,散散步、看看书、听听音乐、与老友聊聊往事,何尝不是一种“道法自然”?不再强求,不再焦虑,只是让日子如溪水般自然流淌。</p><p class="ql-block"> 体育公园让我们看到了南充的另一种面孔。这里是活力的所在:篮球场上的跳跃、网球场上的奔跑、健身区挥洒的汗水……年轻的生命在此迸发能量。我们坐在长椅上,像观看一场无声的电影。那些奔跑的身影,是我们遥远的昨日。但现在,我们更享受作为观众的从容——每个年龄都有它恰当的位置,青春的激情值得赞美,晚年的沉静也同样珍贵。</p><p class="ql-block"> 市政府新区则展示了这座城市的现代愿景。近似天安门的宽阔广场、规整的绿化、富有设计感的建筑,与老城的烟火气形成有趣的对照。一个健康的城市,应该像一个人,既保留着成长的记忆,又怀抱着未来的梦想。在这里,我们遇到了拍婚纱照的新人。洁白的婚纱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光,年轻的脸庞上满是对未来的确信。我和老伴悄悄握紧了手。五十年,我们的结婚照早已泛黄,但牵着的手,却从未松开。有些承诺,不需要时时宣之于口,它已融入岁月的每道纹理里。</p><p class="ql-block"> 离开南充那天清晨,我们又去了一次嘉陵江边。朝阳初升,江水被染成金色。印象嘉陵江广场上,几个小贩轻声兜售着商品。对岸的白塔静静矗立,仿佛一位守望者,看江水东去,看城郭变迁。</p><p class="ql-block">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南充在身后渐渐模糊。老伴靠着我,呼吸均匀。窗外,川北的田野与丘陵交替掠过。这次旅行,没有紧凑的行程,没有必须打卡的景点,我们像本地人一样生活了几天:乘公交、逛菜市场、在不知名的小店吃一碗热气腾腾的米粉。这种“不急不慌,慢慢悠悠”的节奏,本身就是一种陶冶。</p><p class="ql-block"> 想起曾在电视上听到一句话:“医学的终极目标不是对抗死亡,而是让人学会如何与生命共处。”旅行何尝不是如此?它不是对日常生活的逃离,而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回归。那些看过的风景——西山的厚重、嘉陵江的悠长、博物馆的深邃、体育公园的活力——最终都会在记忆里发酵,酿成我们应对日常的精神养分。</p><p class="ql-block"> 火车穿过隧道,光明重现。我们带回家的,没有纪念品,而是一江春水般的宁静。它将在今后的日子里,静静流淌在我们散步时的对话中,流淌在花草的浇灌中,流淌在每一个平凡而饱满的日子里。</p><p class="ql-block"> 执念之所以美好,不仅在于实现的那一刻,更在于它照亮了从萌生到抵达的整个过程。而人生,不正是一个不断萌生执念、不断走向抵达的漫长旅程吗?只是到了我们这个年纪,终于懂得:重要的不是抵达了多少远方,而是在每个“此地”与“此时”,都能活出从容而丰盈的模样。</p><p class="ql-block"> 2026年2月4日</p><p class="ql-block"> 作者:和睦</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