铜川二郎山石刻观(二)

西序名高

<p class="ql-block">石墙静默,人影却活泛起来。左边那人手里托着什么,像是捧着一捧刚收的麦子,又像端着半盏未饮尽的酒——动作里有分寸,也有温度。右边那人站得松而稳,衣褶垂落得自然,仿佛刚从田埂上走来,裤脚还沾着一点泥星子。他们没说话,可眉眼间分明有话:一句问,一句答;一声叹,一声应。我常想,古人的刻刀未必是为记事,更像是把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悄悄钉在了石头里,等几百年后,有人路过,心口一热。</p> <p class="ql-block">石壁粗粝,人影却格外清晰。左边那人抬手,指尖朝前,不像是发号施令,倒像在指一株刚抽穗的稻子,或远处山脊上浮起的一缕炊烟;中间那人低头抱臂,肩头微沉,不是认错,是听见了什么,正把话在心里来回掂量;后头那人把手搭在他肩上,掌心温厚,不重,却让人站得更直了些。这哪里是浮雕?分明是一幕没落幕的日常——有人讲,有人听,有人在旁边,轻轻扶了一把。</p> <p class="ql-block">长剑出鞘未出鞘,跪着的人腰背却挺得笔直。左边那人袍上条纹如水波,右手垂在身侧,没按剑柄,只是袖口微敞,露出一截沉稳的手腕;右边那人深色长袍垂地,头低得恰到好处,不是屈服,是把敬意弯成了一个弧度。石壁上几枚汉字半隐半现,墨色早已被风雨洗成浅痕,可那字形还在,像一句没说完的老话,轻轻压在三个人的呼吸之间。</p> <p class="ql-block">一位女子立着,手覆在腹上,指尖微微收拢,像护着一捧初春的暖;另一位静立一旁,双臂交叠胸前,不是防备,是把一份郑重,妥帖地收在了心口。她们之间没隔多远,却像隔着一道无声的界线——一边是将至的生机,一边是守候的沉静。石面素净,连纹路都退得干干净净,好让这份温厚的静气,稳稳落进人眼里。</p> <p class="ql-block">一只手伸出去,不是打,不是拉,只是平平地、不容置疑地指向某个方向;另一人跪在尘里,双手抱头,不是躲,是把整个身子缩成一句“我听见了”。石壁灰褐,风一吹,仿佛还能听见那指尖划过空气的微响。古人的威严,从不靠吼,只靠一个手势,就让时间停了一瞬。</p> <p class="ql-block">有人拨弦,音还没落,就散在空气里;有人端坐,面前一碗热汤,白气正往上浮;有人立在侧旁,手不抬、脚不移,却把“在场”二字站得端端正正;还有人蹲着,碗筷在手,不急着递,只等一个眼神。这哪是浮雕?分明是古时候一个寻常的饭桌旁,烟火未冷,人声未散,连碗沿上那点油光,都还亮着。</p> <p class="ql-block">高处坐着的那人,袍角垂落如静水,说话时下巴微抬,不是傲,是习惯把话说到人心里去;站着的那人垂手而立,肩线平直,听一句,点一下头,像把每个字都接住了,再轻轻按进土里。石墙素净,反倒衬得这来去之间,有礼有度,有始有终。</p> <p class="ql-block">女子抱婴,臂弯里是软软的一团暖;男子骑马,马背平稳,像驮着半截光阴。那马不嘶不扬蹄,只把四蹄站成四个笃定的句点。孩子在她怀里睡熟,他在马上坐稳,她不抬头,他不回头——有些守护,本就不必相望。</p> <p class="ql-block">地上那人合十,掌心朝上,像捧着一捧将落未落的雨;站着那人摊开双手,不拦,不推,只是把空间留得宽些,让那点祈愿,能落得踏实些。石壁灰褐,却没压住那一点低垂的额角,和那一点摊开的掌心——原来最重的,从来不是石头,是人心里没说出口的那句“请”。</p> <p class="ql-block">整块石头不会说话,可它记下了人怎么站、怎么听、怎么扶、怎么等。不是宏大叙事,只是些俯仰之间的分寸,伸手之间的温度,低头抬头的片刻停顿。它们被刻下来,不是为了被记住,而是为了某天,你路过,忽然觉得——哦,原来从前的人,也这样活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