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立春

刘晓平

立春：在时间缝隙里，种下第一粒温柔

立春，当手机日历上跳出这两个字时，窗外的城市正被一层薄薄的灰雾笼罩。立春——二十四节气的第一个，像一封穿越三千年时光的邮件，准时抵达这个被钢筋水泥包裹的早晨。

古人说：“立，始建也。春气始而建立也。”这不仅仅是时间的刻度，更是天地间一场盛大而寂静的仪式。从这一刻起，太阳行至黄经315度，北半球接收到的光线开始多过它散失的热量。那些被寒冬囚禁的生命密码，在土壤深处，在枯枝内部，在冰封的河床之下，开始了一场伟大的叛逃。

你若侧耳细听——不是用耳，是用肌肤的每一寸去感知——风正变得不同。它不再是那把锋利剔透的刀子，而是一支有些迟疑的毛笔，蘸着尚未完全融化的霜，在空中练习书写“温柔”二字。这就是《礼记·月令》中记载的“东风解冻”。风从东方来，带着海洋湿润的诺言，轻轻呵气，大地坚硬的封条便开始松动。

你会发现，某些坚持了一整个冬天的倔强，正在悄悄退场。屋檐下的冰棱不再以尖锐示人，而是在正午时分，滴下第一颗清澈的泪。那是它坚硬外壳下，包裹了一季的关于流动的乡愁。土地呢？踩上去，那“硬骨头”里透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绵软，像老人严肃面孔下，突然闪现的一抹孩童般的羞赧。

古人的仪式感，让这场自然的更迭，有了庄严的体温。皇帝要率三公九卿，去东郊迎春，祈求风调雨顺；百姓人家则用彩纸剪成“春幡”，戴在头上，或挂在树梢，仿佛为苏醒的世界别上第一枚胸针。最朴素的，莫过于那顿“咬春”的春饼。薄薄的面皮，卷起刚冒头的嫩芽、新鲜的萝卜，一口咬下去，清脆的响声里，是把一个完整的、充满希望的春天，牢牢“咬”住，不让它溜走的祈愿。

而在这所有仪式之上徘徊的，是一个叫作“句芒”的神祇。他人脸，鸟身，骑两条龙，是掌管春天的木神。他无须挥舞权杖，只是轻轻路过，用羽翼拂过山峦，绿色便从那里开始晕染。他的存在提醒着我们，春天不是一场突变的革命，而是一位细致耐心的画师，从最淡的鹅黄到最浓的碧绿，需要一笔一笔地皴染。

所以，立春最深的智慧，在于它教会我们“等待”的语法。它不是盛夏般炽热的宣言，而是破晓前，地平线上那缕最含蓄的微光。万物都在练习一种缓慢的苏醒。柳条的柔软里还有昨日的僵硬，鸟鸣的流畅中还夹着试探的颤音。这是一种“将满未满，将暖未暖”的极致美学——一切的美好，都在“即将”之中，蕴藏着无穷的可能。

在这个被“即时满足”喂养的时代，立春像一位古老的禅师，向我们展示另一种生命节奏。真正的生长，从来不是屏幕上一键刷新的画面。它是竹笋顶开石块前，在地下漫长的蓄力；是花苞绽放时，那几乎无法用肉眼观测的、花瓣边缘每秒毫米级的移动。它要求我们，把目光从遥远的、宏大的目标上收回，俯身注视脚下方寸之地，那一星半点，却无比坚定的绿意。

于是，在这个立春，我决定做一件小事。我找来了一个闲置的陶盆，松了土，埋下几颗去年收集的、不知名的花籽。我并不焦急地盼望它明天就破土，甚至不确信它能否发芽。我只是在完成一个动作，一个与脚下这个星球，与它古老而稳健的脉搏，重新校准的动作。

在这个被“即时满足”喂养的时代，立春像一位古老的禅师，向我们展示另一种生命节奏。真正的生长，从来不是屏幕上一键刷新的画面。它是竹笋顶开石块前，在地下漫长的蓄力；是花苞绽放时，那几乎无法用肉眼观测的、花瓣边缘每秒毫米级的移动。它要求我们，把目光从遥远的、宏大的目标上收回，俯身注视脚下方寸之地，那一星半点，却无比坚定的绿意。

当我的手指沾满湿润的泥土时，我感到一种奇异的连接——仿佛通过这简单的触碰，我与三千年前在河边“采采卷耳”的先民，与那位驾着双龙、正飞越我屋顶的句芒神，与未来某个时刻可能在此绽放的一朵无名之花，同时建立了联系。

立春，原来不是日历上的一个名词，而是时间河流中的一个渡口。我们站在这里，告别一个关于凝固与收藏的章节，领取一张驶向生长与绽放的船票。而这张船票，需要用整个身心的苏醒与期待来支付。

听，风又经过我的窗台。这次，它送来远处儿童试放第一只风筝时，那声遥远的、银铃般的惊呼。我知道，那根看不见的线，已紧紧攥在了春天的手里。而我们每个人，都是那只正在鼓起、准备启程的风筝。

我们的祖先（古人）对于立春的习俗丰富多样，融合了迎春、祈福、农事准备等多重内涵，体现了农耕社会对自然的敬畏和对新岁的期盼。以下是主要的传统习俗：

一、官方仪式：迎春礼

1. 祭春神（句芒）

· 古代帝王率百官于东郊举行祭祀，迎接象征万物复苏的春神“句芒”，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

2. 鞭春牛（打春）

· 用泥土塑成春牛，由地方官员执彩鞭击打，寓意催耕迎新。牛身内常藏五谷，击碎后百姓争抢碎土，认为可带来丰收。

3. 赐春盘

· 朝廷向官员赏赐装有蔬菜、果品的春盘，以示惠农劝耕。

二、民间活动

1. 戴春胜、贴春帖

· 女子剪彩纸或金箔为“春胜”（燕子、蝴蝶等形状），戴于发间或贴于门窗，寓意迎春纳福。

· 文人书写吉祥诗句于红纸（春帖），贴在门前，后演变为春联。

2. 咬春

· 食春饼：用薄面饼卷裹时蔬（如萝卜、韭菜、豆芽），称“咬春”，象征咬住春光。

· 嚼萝卜：认为立春吃萝卜可解春困、避疾疫，北方尤为盛行。

3. 踏春游冶

· 士庶男女盛装出游，登山临水，谓之“探春”，感受阳气回升。

4. 煨春煎茶

· 南方地区用红豆、红枣、桂花等煨煮茶汤，全家分饮，驱寒迎暖。

三、农事与禁忌

1. 占候预年

· 观察立春天气占卜年景，如“立春晴，万物成”；若下雨则视为春寒不利农耕。

2. 忌争吵动土

· 避免口角、破坏器物，以求全年和睦；部分地区忌搬家、理发，防“动气”。

3. 祀祖祭神

· 农家祭拜土地神、祖先，祈求春耕顺利。

四、文人雅事

· 赋诗迎春：文人聚宴赋诗，如唐代《奉和立春日侍宴内殿出剪彩花应制》等诗作，描绘剪彩花、戴春胜的盛况。

· 绘《春牛图》：民间贩卖印有春牛和芒神的年画，提示农时，成为立春必备装饰。

古今演变

部分习俗如鞭春牛、祭春神已随时代淡化，但“咬春”（吃春饼、萝卜）在南北多地仍有传承，并与春节习俗融合。立春作为二十四节气之首，至今承载着人们对自然节律的尊重和对新生的向往。

这些习俗不仅反映了古人对农业的重视，更展现了天人合一的文化智慧，成为中华岁时文化中生动的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