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匆匆又一年

秋秋

立春偶成

—宋·张栻

律回岁晚冰霜少，

春到人间草木知。

便觉眼前生意满，

东风吹水绿参差。

晨光熹微里，本来好了差不多扁桃体炎又加重了，灼痛难忍，便醒了，夜里的低烧像一层褪不去的寒衣，裹在身上，冷冷的。

想必是昨晚给孩子们上诗歌课，话多了些。窗外风声已歇，留下的，是满屋子看不见的、从缝隙里钻进来的灰尘。陪着嘟嘟再躺了一会儿，听他均匀的呼吸，自己却浮在一种浑浑噩噩的清醒里，直到九点才起床。

对着手机的光，瞧见喉咙里一片败军景象，咽两侧的扁桃体，又红又肿，像两座喷发着的火山，疼，是具体的，像一根烧红的针，随着每一次吞咽，钉进肉里。

嘟嘟喊饿了，那声音软软的，立刻将疼痛逼退一半。于是世界又转动起来：蒸花卷，蒸鸡蛋，热气爬上玻璃，化成一片白蒙蒙的雾。看他急急地捧起牛奶，啃着花卷，一种平淡的满足便暂时填满了屋子。

吃完收拾之后，嘟嘟乖乖地玩玩具，我便开始打扫房间。昨夜的风像个莽撞的访客，将外面的洪荒之气带了进来，灰尘均匀地铺在每一处平面上。抹布走过桌沿、柜面，留下一道湿润的、稍纵即逝的痕迹。

才收拾了两间屋子，日头便悄无声息地爬到了正中。该做午饭了。这便是一日生活的轴心，无论病痛与否，都得围绕着它，画出一个又一个忙碌的圆。淘洗，煎炒，看着油烟升腾，然后看着杯盘狼藉，再看着它们恢复光洁。忽然想起从前盼着的退休时光，如今倒像一脚踏进了一个更密不透风的循环里，只是这循环的圆心，换成了一个小小的、叫做“家”的字。

午后，嘟嘟睡了。有了一小段完整的、瓷实的寂静。地板刚刚拖过，锃亮锃亮的，映着窗光，亮闪闪，像一片宁静的浅湖。泡一壶老白茶，看蜷缩的叶片在沸水中缓缓舒展，复原成一片完整的、带着山野记忆的绿。倒好墨，润好笔，铺开微黄的宣纸，写下“立春”二字。

律回岁晚冰霜少，

春到人间草木知。

便觉眼前生意满，

东风吹水绿参差。

笔尖游走，疼痛仿佛也被这柔软的笔毫吸走了，暂时封存在另一个维度。接着写《兰亭集序》，“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一千六百多年前那个春天的欢聚与慨叹，顺着墨迹，潺潺地流到我的纸上。时间在这里发生了奇妙的叠印。他们的暮春，我的立春；他们的清流激湍，我的茶烟袅袅；他们感慨“俯仰之间，已为陈迹”，我亦惊觉，匆匆又一年。

明日，便是立春了。节气像个守信的老友，准时叩门，不管你这屋内的主人是康健还是微恙，是清闲还是劳碌。它只管带来“东风解冻”的消息，带来泥土下蠢蠢欲动的生机。我的疼痛，我的擦拭，嘟嘟的闹腾与酣睡，都只是这宏大时序更迭里，一粒微微起伏的尘埃。然而，就在这尘埃般的日常里，我提笔，接住了一缕来自古老春天的风。它穿过纸背，告诉我，一切疼痛都会过去，一切灰尘都会被拂去，而生命，总在忙着疼、忙着累、忙着爱的缝隙里，默默地，又立一个春。

立春，匆匆又一年。只愿日子向前，生活向暖！

娄继会，一个温暖的小女人。闲时读书，习诗，习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