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记忆

清爽夏季

<p class="ql-block">  陕北的冬天是沉寂的。庄稼被农人收打归仓,只剩枯黄的草,空旷的原野,北风硬生生地刮,山鸡、鸟雀、兔鼠藏匿踪影,这幅景象就是用相机拍下来,也是一张黑白照。天公对这里的冬天太吝啬,把所有的繁华艳丽都给了春夏秋三季。此时的原野犹如一位为子女和家庭透支了全部气力的父亲,疲惫的喘气、眼巴巴的盼望;亦如绘画中的留白,在宁静冲淡中孕育出春夏秋的万紫千红。幸好有这些高大的玉米秆垛子,它们是田野里最后的、唯一的守望者,为农人、土地、冬天带来些许温暖的慰籍。</p><p class="ql-block"> 这样的季节,那些在土地里刨挖了一年的人们,无论收获微薄还是丰盈,都可以享受难得的冬闲时光。城里打工的人攒了几个辛苦钱,回村里和老人、婆姨、娃娃们团聚。安静了一年的乡村,只有进入年关的冬季,才有了一点生机。</p><p class="ql-block">冬天,一个应该寒凝大地,大雪飘飘的季节。去年的立冬,一场暴雪突然就袭击而来,说来也巧,头几天还是秋雨绵绵,暴雪说来就来,纷飞撒播,我感叹那冬与秋的分界那么的清晰。</p><p class="ql-block"> 今年的冬天到现在还有些暖和,气温一直比较温和。据预报,冷空气已经在路上。不冷的冬天,就象一个原本有血性的汉子,突然失了血性。那温吞的样子,让人很不自在。</p><p class="ql-block"> 天气不冷,自然就不会下雪。天气预报说陕北北部再过几天是极度降温天气,但还是没有雪。有老话说冬天的雪有灭杀病菌的效果,尤其是近几天流感的肆意妄为,让多少儿童老人难以抵抗,此刻,来一场大雪该有多好。可惜老天不听话,哪怕敷衍一下,我也会满足的。</p><p class="ql-block"> 前天的预报,似有一场冬雪的迹象要来。晨起就大雾袭来,还夹杂着些许霾弥漫。夜间,一阵阵寒风呼啸,雾气散开,整个天空就像一场大雪袭来,湿漉漉的空气浸润了天空,夜间出奇的安静。因为了忙碌,把坚持练步的习惯,也停顿了下来,好久没有出去了。晨起一看,全城一片白,才发现大自然真是个鬼斧神工的魔术师,用一夜的落雪,笼罩了整个县城,把小县城和玉带般的过境公路装扮的银装素裹、冰清玉洁,仿佛到了仙气缭绕的世界。给尚未完全铺开的寒冷涂上了一层厚厚的银霜,如冰琢雪雕般,如梦似幻。光秃秃的树叉上,盛开着一树洁白的凌霜花,正是“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但似乎又比盛开的梨花还要繁茂,一串串、一簇簇,风姿卓绝。河道的岸边盛开了一个秋天的芦苇棒终于低下了骄傲的头,被白雪所覆盖。茫茫的田野铺展着无际的银白,让这里的人见到了“瀚海阑干百丈冰,愁云惨淡万里凝”的塞北风光。</p><p class="ql-block"> 无雪的冬天,少了很多情趣。这点儿小小的夜雪或许是一种补偿,带给人们一个意外的惊喜。不过,落雪过后,冷空气就要到了,气温就会降下来。冬天才真的来了。</p><p class="ql-block"> 记忆中的冬天,很冷很冷。小时候秋风刚刚把枯叶扫净,村子边上湾里的水就开始结冰。冰结到有两三层时,孩子们就可以溜着冰去上学。溜冰,就是在冰面上打嚓嚓,即使把鼻子、脸蛋和小手冻的红彤彤的,仍然是一路打闹,一路欢笑。</p><p class="ql-block"> 有时候,觉得冰冻得结实了,就迫不急待地踏上去,听见“吱——吱——”冰块碎裂的声音,看看脚下,冰的裂纹象蛛网一样四下里发射出去,只好小心翼翼地被小伙伴拉上岸来,如果不小心湿了鞋子,回家是难免要挨一回骂的了。于是,心里就盼着天气变得冷些,再冷些。</p><p class="ql-block"> 西北风一般在夜里刮起来,尖利的呼啸声象野兽在怪叫。有时,我在半夜里被惊醒,侧耳听着尖利的怪叫声,想着那肆虐的寒风,正在大地敞开着的黑褐色的胸膛上,任意地撒着泼,不由对沉默的大地产生了无比的崇敬。然后,把自己裹进暖暖的被窝里,把被角卷的紧紧的,继续着自己的梦。</p><p class="ql-block"> 如果风是在白天刮起来的,到了傍晚忽然停了,那么,肯定就有一场大雪要下了。夜里下雪的时候,不仅风噤了声,匿了形,世上万物也都沉浸在一片肃穆寂静中。雪花,真的就如一片片鹅毛,纷纷扬扬、飘飘洒洒,一路热热闹闹、挨挨挤挤,象仙女下凡,又似天女散花,悄无声息地飘落人间。常常是早起的主人一开门,才发现门被大雪封住了。于是,大声地呼唤大家来扫雪。</p><p class="ql-block"> 大人扫雪,孩子们也不闲着。外面那漫天遍野的茫茫雪山,是孩子们盼望已久的乐土。“下雪不冻,消雪冻”,陕北下雪时的天气一般不会很冻,这群孩子们在雪地里尽情地打滚儿、撒欢儿、扔雪球、打雪仗,只要不把天翻过来,就不会有人来管。沉寂了许久的大地一下子热闹起来,就连树枝上的雪,也被这群孩子摇的一阵阵簌簌而下。</p><p class="ql-block"> 扫完了雪的人们,男人相约着到一起打扑克、听古朝、打平伙炖羊肉去了,女人们也手里拿着活计,聚拢在热情招呼大家的一家里,扎了堆拉闲话去了。</p><p class="ql-block"> 寒冷的冬天,是大自然塑造出的一个北方的硬汉子。他沉默坚韧,充满了神秘感。在他的怀抱里滚爬摔打着成长起来的孩子,哪一个也是好儿郎。</p><p class="ql-block"> 冬日的乡村,早早就进入了梦乡。所以,冬天的夜晚会特别漫长。偶尔有夜归路人的脚步声,会引来狗的阵阵狂叫声,突然打破夜的宁静。如果谁家的灯还亮着,那一定是有勤快的女主人在做活,或者有勤奋刻苦的学生在秉烛夜读。</p><p class="ql-block"> 做学生时,我算不上勤奋。但也曾有过很多个冬天的夜晚,和母亲共用一盏煤油灯,我写作业,母亲做针线。我轻声地诵读课文时,低头做活的母亲会微微抬起头来,凝神细听,很神往的样子。我的心,也越过无边的夜幕,飞出了很远很远。</p><p class="ql-block"> 那时的家是陕北标准的土窑洞,取暖是靠火炕,炕头脚底堆一堆柠条干柴,土灶火口填柴前后锅做饭,烟从土炕洞钻进去,又可以捂热土炕,又有保暖作用。通常农村基本住的是两个相连的前后窑,后窑住人,前窑放冬天所需的粮食栋子、酸菜缸、吃水缸等,如果有亲戚来,就隆重的烧起前窑的土炕,供亲戚睡觉。一般的冬天前窑会发生冻冰,门缝菜缸水缸往往被冻严实了,一个冬天掏不开。</p><p class="ql-block"> 太阳出来的时候,村里那些岁数大的老头们就会坐在墙根处晒太阳,他们在一起有讲不完的故事。有时候我们停了玩耍,唧唧喳喳往他们跟前一围,听他们讲故事。男孩子们调皮,会偷偷的拿起老头们放在身旁的旱烟锅儿,学着老头们的模样,点着一锅烟猛抽几口,偶尔会晕的跌倒爬起,老头们从不拒绝,大概我会抽烟就是从那个时候学会的。直到参加工作后的1998年才彻底戒掉。</p><p class="ql-block"> 小时候的冬天特别冷,许是棉衣单薄了些,或者是真的没有暖和的地方可去。每天一吃过晚饭,都会吹灭了煤油灯,钻进被窝里,凭着自己的能耐购买的手电筒,头蒙在被窝里,一夜一夜的偷看小说。参加工作后,床头和办公桌上,总会放上几本书,就随便看点什么。我的印象里,最让我记忆犹新的,还是小时候钻被窝看过的《红楼梦》、《七侠五义》、《水浒传》、《三国演义》等小说了。当然那时的我,可是见啥看啥,因为缺乏书籍,所以没有选择的余地。</p><p class="ql-block">然而,我在每年度过了一春一夏,亲眼目睹了秋天的辉煌和萧索之后,心里仍在真切地渴望着冬季的到来,一个被寒冷包围,不再喧闹的季节的到来。尽管,这个季节少了浪漫和热闹;曾经姹紫嫣红、苍翠茂盛的生命早已褪尽了芳华。但只属于冬季的那份内敛、冷凝、沉静,是其他任何一个季节都没有的。这是唯一一个没有躁动的季节。</p><p class="ql-block"> 我很自豪。我所生长的这片土地虽然贫瘠,但却是个四季分明的地方。春夏秋冬,不同的季节依着自己不同的脾性,尽情地变化着不同的风情。夏天,就火辣辣地热个痛快,冬天,则冰天雪地冷个结实。难怪,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人,骨子里天生有一份真性情。男人,是豪爽狭义的真男人;女人,是柔韧多情的真女人。</p><p class="ql-block">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清晰的记得父亲和庄里的叔叔大爷们往炕头上一坐,大锅里炖着羊肉,当炕置一壶冒着热气的老茶,一众人喝着老茶,抽着旱烟,围坐在父亲的身旁,听父亲神色飞舞的说着《呼延庆打擂》的古朝。屋子里烟雾缭绕、热气腾腾。谁又能说北方人的豪气,不是在零下几十度的天气里,围坐在大炕的锅儿头,是用那烟锅和老茶烧出来的呢?</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