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叶子烟,竟随了我四十年</p><p class="ql-block">(2026年2月3日)</p><p class="ql-block"> </p> <p class="ql-block">田发刚</p> <p class="ql-block">先说几句闲话:我这辈子,和土烟打了整整四十年交道,从二十岁一直抽到六十岁。那烟瘾,大得很呐,在熟人圈里都出了名。要是好久不见面的熟人,碰面第一句话保准问:“还抽不抽叶子烟呀?”好像成了我的一个标识。</p><p class="ql-block">有人说,一个酒瘾烟瘾大的人,突然不想这事儿了,那身体肯定要出毛病。我可不是!2008年的时候,我突然觉得抽叶子烟没有什么意思,于是下了狠心,二话不说,直接戒掉。为了斩断情思,我把家里存的几斤上等叶子烟,俗称“顶脑壳”的那种,全送给了门口抽土烟的保安。这都快二十年了,不抽叶子烟也没见有啥异常。</p> <p class="ql-block">01</p><p class="ql-block">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四十年呐,那得是多长的一条路啊!路的那头,站着一个年轻还有点不知所措的我;路的这头,坐着一个饱经沧桑的退休老人,手指头被烟油渍得微微发黄,只有闻着那熟悉的辛辣味儿,心里才觉得踏实。这中间,隔着山,隔着水,还隔着无数个明灭交替、聚了又散的白昼与黑夜。而能把这两头紧紧拴在一起的,不过是一缕青烟、一道苦味,还有一份怎么都丢不开的旧情分。</p><p class="ql-block">抽叶子烟我有两个师傅。想当年,这烟路的起点在1969年。那时候啊,天地的颜色好像都寡淡得很。我作为回乡知青,和公社派的一个老同志黄显焕一起搞贫宣队,住在老乡家里。一天忙活完,到了晚上,就对着那一盏如豆的油灯,话都说尽了,只剩下满身的疲乏和满屋子的寂静。老黄一声不吭,从怀里掏出一小包叶子烟,又摸出一个精致的小铜烟袋。他那双手,粗得就像花梨树皮,可做起这活儿来,灵巧得让人直惊讶。烟叶在他掌心里轻轻一捻,“簌簌”直响,那是干透了的、生命的脆响。接着,他在烟包里找出一截油软的烟做包皮,放在嘴里吹两口气,手指头一卷,舌尖一舔,一支烟就成了。装进烟袋里,点着了,“叭叭”抽了几大口,看着他好享受的。接着,他用手把烟嘴一抹,递给我说:“尝尝。”</p><p class="ql-block">我有点好奇。于是就尝尝。那可是我生平第一口叶子烟啊!试着吸了一口,一股蛮横又火辣辣的气直冲脑门,呛得我眼泪直流。我把烟袋递给他,他也不笑,自己眯着眼,又深深地吸了一口。好像那烟雾在他肺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特别满足地吐出来,就好像吐尽了人世间所有的烦心事。我抹了抹眼泪,看着他那张在烟雾里显得格外平静,甚至有点模糊的脸,看着他那享受的模样。忽然就觉得,这呛人的东西里头,说不定还真有点别的啥。于是,当他又要我试着尝第二口、第三口的时候,慢慢地,那股辛辣劲儿好像化开了,我竟品出了一点醇厚又带着泥土气的香味。从那以后,他给我当了十几天烟师傅,这烟啊,就算认下我了。</p><p class="ql-block">慢慢地,我也摸透了这里头的门道。这口诀是老黄传给我的,朴实得就像他们脚上的泥土:“一要烟杆通,二要裹得松,三要明火点,四要叭得凶。”要是杆子不通,吸起来费劲得很;裹得太紧,烟火气闷在里面,出不来那股通透的劲儿;用火柴或者打火机这种“洋火”点土烟,总觉得太文弱,非得是从火塘里取出来的明火,凑上去,“叭叭”几声,那烟火气才旺;最后叭得凶,就是要大口大口、不留余地地吸进去,让那烟劲好像在胸腔子里打个转,这才算是尝到了真味。你瞧瞧,这哪里是在说抽烟呢?分明就是他们那一辈人,面对粗粝生活的一种学问:要活得通透,别太较劲;得顺势而为,可也得有那股不管不顾、豁出去的“叭”劲儿。</p><p class="ql-block">后来我参加工作,到了专区当时还叫“地革委”的机关,抽叶子烟的人很稀罕。我就想戒掉,觉得丑,试了几天,没成功,干脆就大大咧咧地继续抽起来。于是在整个大院80多号人中很快就出了名。后来我在共青团地委工作的时候,见过一个能把这叶子烟学问化于无形的人,就是从建始花坪区调来的地区贫协主席何崇训。算是个来自农村的老烟客,抽叶子烟的时候,居然能不吐口水!寻常人抽这烈烟,总得时不时“呸”上一口,吐出些焦苦的唾沫,就好像吐出了胸中的块垒。可老何不一样,他稳稳当当地坐着,好像还端着区委书记的架子,一口接一口,烟雾吸进去,又从鼻孔悠悠地飘出来,神色那叫一个镇定,喉头不见滚动,唇边也不见湿痕。那所有的烈性和苦味,好像都被他一股脑儿吞下去,在肚肠里自己消解了。我们都说他是烟客奇才,有时候又觉得他是在“显摆”。后来想想,或许不是他的喉咙有啥特别,而是他的性格,他那看不到底的心,就像一口极深的古井,能容得下、化得开生活扔进来的一切滋味,不管是辛辣还是苦涩。他不吐口水,不是不能吐,是觉得要显出本事与众不同才练就的一身功夫。这份沉默的吞咽,比任何言语的抱怨或者豁达,都更有力量。他要我拜他为师,我也认他为大师,但学他不吐口水,我觉得我是个心思浅的人,可真办不到。"他比我大十一、二岁,就给我讲了抽土烟有哲学:不要讲什么尼古丁,叶子烟的尼古丁沉淀在烟杆的“烟屎”里,是高度的杀菌剂,是治病的奇妙单方。说你胃疼,用它冲点水一喝就好;脚丫丫有脚气,奇痒难耐,涂上一点,半日就好;他说抽叶子烟止咳化痰,前提是你不能有支气管炎。香烟可没这个功能,因为香烟的尼古丁直接浸肺。他说的奇妙单方,后来在日常生活中累累试用,都真凑效。</p> <p class="ql-block">02</p><p class="ql-block">关于叶子烟的记忆,起始于唇舌间那股辛辣,而其更深的根脉,却深深扎在父亲的那片烟土地里。那辛辣里蕴含的醇厚与回甘,原来早在他那佝偻的背影与四季的辛勤劳作中,就已悄然注定。</p><p class="ql-block">父亲虽身有残疾,但他是侍弄叶子烟的能手。这“能手”二字,绝非凭空而来,是日头晒出来的,是汗水泡出来的,是他用一双粗糙的手,在几分薄田里,一个节气一个节气“磨”出来的。</p><p class="ql-block">开春,土地还带着僵硬的寒意,父亲便开始育秧了。秧苗床是隔年就整治妥当。这活儿精细得紧。他将头年留下的、最饱满壮实的烟种籽,像撒金粉一样,匀匀地播在苗床上,接着再轻轻覆上一层用细筛子筛出的细火土,薄如蝉翼。他每日都要去苗床旁转悠,弯腰仔细看着,那小心翼翼的模样,不像是侍弄庄稼,倒像是在呵护初生的婴孩。直到那一星儿一星儿怯生生的绿,顶开灰褐的土皮,他才舒展紧锁的眉头,仿佛见到了阔别已久的老友。</p><p class="ql-block">待到烟苗长成盈盈一掌高,该移栽了。父亲说,这好比给娃娃安家,地气得接好。他打窝时,深浅、间距,心里都有一把精准的尺。栽苗时,坐着一个小板凳,大手稳稳握住嫩茎,轻轻放入窝心,覆土,压实,再轻轻浇上一瓢定根水。那一连串动作,流畅得如同一种古老的仪式。在他手里,烟苗不再是普通的苗,而是有了归宿的生命。他育的烟苗每年都有富余,或是事先有预定,或是有的人栽了还差几根,都来找他讨取,因为对他老人家留的烟种放心。</p><p class="ql-block">最讲究的要数施肥了。父亲坚决不用那些袋装的、雪白的“化肥”,固执地相信着他的农家肥。他特意攒下的鸡屎粪、羊屎蛋,是上等的底肥。他将这些肥料拉到田头,摻火土细细地拌匀,再堆起来发酵,直到散发出一种沉郁的、类似熟透了的土地本身的气息。追肥用的是攒下的尿,放上几天,他称之为“七尿”。施肥时,他弯着腰,用瓢一瓢一瓢地将肥料均匀地浇在烟株根部,嘴里还念叨着:“这样伺候长出的烟叶才有‘魂’,那劲儿才是绵长的、地道的,不是虚火上冲的霸道。”</p><p class="ql-block">烟株长起来后,父亲就更不得闲了。打顶、抹杈,都得抢时令。他钻进将近大半人多高的烟林里,将那顶端的嫩尖掐去,又将叶腋间偷生的赘芽抹掉。阳光被阔大的烟叶筛成碎片,洒落在他古铜色的脊背上,汗水淌成亮晶晶的溪流。他说,这好比给树修剪枝条,不能让它瞎长力气,好让养分都聚到叶片上。那些被掐下的嫩尖嫩芽,他有时会带回家,轻揉之后,放在文火边烤干,装在长烟袋里,吸着微微的清苦味,竟也有一丝隐约的烟香,那是生命最原初的味道。</p><p class="ql-block">秋风一起,烟叶的边缘泛起一层悦目的淡黄,像镀了金边。父亲知道,时候到了。采摘叫做“打烟”,要选在露水干后的晴日,一片一片,从上往下,用一把小弯刀斜割,按部位分类放好。那声音连缀起来,是秋天田野里最动听的乐章。采下的烟叶,被小心地叠放在垫了布的撮箕里,不能挤压,不能划破,得像对待绫罗绸缎一般。</p><p class="ql-block">最后的工序,是用绳子晾制。我们家的院坝里专门栽着晾烟杆。父亲将烟叶两片一对,叶柄处用两股细绳夹牢,吊在竿上。这叫“上烟”。一绳一绳,挂得满满当当。秋日的风,缓缓地穿吹来,轻轻抚过这些沉默的叶片。晚上,父亲将烟叶卷起来发酵,日复一日。青翠的叶子渐渐褪去水分,颜色由青变黄,由黄转褐,最后成为一种沉静的、均匀的古铜色,叶面也起了细细的、柔软的皱纹,像老人温和的手背。这时,满屋便弥漫开一种复杂的、浓郁的香,混合着干草的甜、泥土的厚,还有一种说不出的、经过时间沉淀后的药香。父亲时常上楼,用手轻轻摩挲那些叶片,听听那干燥的、沙沙的声响,像是在检阅他一年功绩的士兵。他知道,成了。</p><p class="ql-block">我后来抽过许多烟,有的名贵,有的精致,但总觉缺了点什么。直到将自己卷的、用父亲种的烟叶搓碎的烟末点燃,吸上一口,那股子浑厚的、带着土地记忆的力道直贯胸腔时,我才蓦然明白:原来,我吞吐了四十年的,从来就不只是一缕烟。</p><p class="ql-block">那是父亲和烟伴儿们在春风秋露里弯下的腰,是指尖泥土的纹路,是他信奉的、循环不息的农耕之道,是他将整整一个季节的光阴与企盼,都风干、浓缩进了一片片朴素的叶子里。</p><p class="ql-block">那辛辣的最深处,藏着的,是家的味道。</p> <p class="ql-block">03</p><p class="ql-block">父亲整制出来的烟叶我实在不忍心大把大把的消费。不仅仅是他的辛劳,更是他待客的礼物。家中来了烟客,他从不吝啬,装两匹最好的。我每年将他整制出来的烟小心翼翼地拿上一小把,算是对父亲劳作的念想。倒是他那经营烟叶的精心态度和熟练技艺,在我的工作中倒有一种潜移默化的感染。在单位上抽土烟,那得抽上等的。这种上等土烟,抽起来自带一股清香味儿。这四十年来,我抽的土烟大多都是“伙计们”送的。最开始,是那些种烟、抽烟的亲戚朋友,东家送一把,西家送一把,一般一斤算一把。在农村,这可算得上是高档礼品,不是谁都会给你送的。虽说谈不上有多名贵,但每一把都实实在在,这背后可都是一份人情。</p><p class="ql-block">我在恩施工作的时候,要是别人给我送一斤烟叶,我通常会带一斤茶叶作为回礼。这份情分啊,就像这土烟一样,不吵吵嚷嚷,也不张扬炫耀,只是在你需要的时候,默默地递到你面前。对方还会先卷好一支烟,递过来请你尝一口,那意思就是,这可是拿得出手的好货。然后,他会陪你坐上一会儿。在那缭绕的烟缕里,有时候话多得说不完,有时候又没什么可说的;有时候会聊聊地里的收成咋样,有时候会抱怨抱怨天气的变化无常,还有时候,就那么静静地坐着,什么也不说,只是望着同一个方向出神。彼此的脸在烟雾里渐渐模糊了,可那份相伴带来的暖意,却清晰得如同刻在心里一般。这烟啊,于是不再仅仅是烟,它成了人与人之间一座无声的桥,一座小小的、温暖的“祭坛”,上面供奉着的,是我们一起度过的那些时光。</p><p class="ql-block">此刻,我又卷起了一支烟,凑到火上点着,然后享受地抽着。这抽的不仅仅是一支烟,更像是一种礼节,是对这四十年岁月的一种致敬。在这四十年里,我常常会想起烟师傅老黄那双粗粝的手,回味老何那张淡定如水的脸;我也会记着那些给我攒着好烟的乡邻——光碧哥、远超哥、恒凡哥,还有我的同事毛应安、刘银昌、柳高峰等等。在烟雾中,我仿佛看见了无数个烟雾缭绕的黄昏与黎明,看见了那些来了又走了的“伙计们”。烟雾腾起,眼前的白纸黑字变得模糊了,可记忆里的那些面孔,却异常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后来,我终于有时也能像老何那样,不再急于吐出那口辛辣的烟气。我让它缓缓地、深深地渗入我的呼吸,融入我的血脉。这四十年的路啊,路上的风尘、相遇、离别与沉默,都在这熟悉的苦味里,一一沉淀下来,成为我生命里一道抹不去的、能让我内心安宁的印记。</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04</p><p class="ql-block">我当县长时,依旧抽我的叶子烟。这在建始也是一道风景。到了办公室,泡上一杯浓茶,第一件事便是卷烟,卷上一支,点上。那股子粗粝又醇厚的烟雾升腾起来,将新一天公文上的油墨味、窗台上盆栽的土腥气,乃至门外隐约传来的步履声,都轻柔地编织在一起。我的心,才算真正落到了这间屋里,落到了这个位子上。慢慢地,有些抽叶子烟的人到我办公室,还捎带几匹叶子烟。</p><p class="ql-block">记得有回恩施日报记者巴山来采访我,门一开,他便是一愣。他大约是预备好了见些别的:锃亮的烟灰缸,精致的过滤嘴,或者至少是整洁无味的空气。可他看到的,是我刚卷好的半支烟搁在砚台边,青烟袅袅;办公桌下面,一个竹篾编的小筐里,松散地堆着些褐色的烟叶。他那双见多识广的眼睛瞪得老大,几步跨进来,指着那筐,声音都提高了八度:“哎呀呀,我的县长!您就抽这个?这……这跟您的身份,也太不符了嘛!”我哈哈一笑,递过一支刚卷好的:“尝尝?地道的土货,比那些花架子有劲。”</p><p class="ql-block">他犹豫着接过,点燃吸了一口,果然被呛得眉头都皱成了疙瘩,连连摆手,眼泪都快出来了。可缓过劲后,他抹着眼角,却也跟着笑起来,说这下可算找到我报告里的“泥土气息”是从哪儿来的了。后来他那篇稿子写得极为生动,说我身上有股“不被官气浸染的草根气”,大约这烟,便是那“草根气”最顽固的注脚。</p><p class="ql-block">其实,我倒并非刻意要标榜什么。只是瘾大,舌头又刁,寻常的卷烟总觉得寡淡,没味,不过瘾。后来知晓,那价格不菲的雪茄,用的并非全是顶好的烟叶芯子,我便动了心思。托老家的人,精选那日照最足、油分最丰的上等土烟叶,细细去了筋脉,喷上少许米酒与蜂蜜水,用油纸包了,在阴凉处窨上些时日。待其软硬适度,香气内蕴,再请烟厂用雪茄的法子卷制出来。这下可不得了。点上一支,不疾不徐地吸着,那烟气入口极是醇和,过喉并无糙辣,却在肺腑间缓缓铺开一层深厚暖意,余味里竟真有几分坚果与焦糖似的甘香。我估计比英国的雪茄还有风味。自己享受了,有时也分给来访的熟识同好。谁知这“内制雪茄”的名声,竟在小小的烟客圈子里不胫而走。这个来“汇报工作”,那个来“反映情况”,临走时,眼光总不免往我那小铁盒上瞟。一来二去,便成了惯例,我也乐得“共产”。看着他们点燃后那眯眼咂舌的享受模样,心里那份快活,比听了什么恭维话都受用。这烟,竟成了我办公室一种不成文的、带着暖意的招待。可是好景不长,雪茄烟车间垮了,我依然抽着我自己卷的支子花。</p><p class="ql-block">再后来,我调到州民委。环境变了,从处理全县的“稻粱谋”,转到更多关乎“山与歌”的事务。办公室小了,同事也更近了。头一天去,刚坐下习惯性地点上一支,烟雾还没散开,对门的小李就探进头来,抽了抽鼻子,一脸惊讶:“主任,您这烟……味道可真冲!”其他同事路过门口,也多半会驻足一刻,或好奇,或善意地笑笑。</p><p class="ql-block">我有些歉然,怕熏着大家。但久而久之,这烟味竟也成了这层楼里一个稳定的坐标。它不张扬,却无处不在,丝丝缕缕地渗入门缝,混进空气里,成为一种熟悉的背景。同事们也习惯了。有时我外出开会,半日不回,对门的小李便会嘀咕一句:“今儿上午真清净。”小张则会接话:“可不是,主任不在,连空气都‘清淡’了不少。”</p><p class="ql-block">更有趣的是,他们竟能凭这烟味的有无,判断我的行踪。但凡走廊里飘着这特有的、带着土地气息的微辛,他们便知道,田主任在呢,门虚掩着,有事可以敲门。若是哪天空气里只剩下打印机碳粉和茶叶的味道,那准是我出门了,下乡了,或者到州里汇报去了。这烟味,成了我无形的签到表,成了我与这间新办公室、这些新同事之间,一种沉默而默契的联结。</p><p class="ql-block">如今想起来,那缕缕青烟,从乡间的火塘,飘到机关大院,从县府大楼的窗棂,飘到州民委的走廊,它熏染的何止是墙壁与文件。它熏染的,是一段不肯妥协的脾胃,是一份与人共享的暖意,是一种被旁人感知并接纳的存在方式。它从父亲的田埂上燃起,穿过四十年的风雨世情,最终竟在一个个不同的办公室里,找到了它安身的位置,成为一种无需言语的身份证明。</p><p class="ql-block">原来,所谓“身份”,未必是印在名片上的头衔。它或许就是那一缕固执的、带着家园泥土味的烟,成了我的人生标识。</p><p class="ql-block">它告诉你自己是谁,也告诉别人,你从未走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