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 人 岭

杨工

　　永乐年间的风，似乎总带着些阴寒。

金陵城外那片荒岗，更是把这寒意酿得浓稠，浓到连白日里的日头都透不进几分暖意。

当地人叫它“鬼哭岭”，这名字不是凭空来的——每到子夜，万籁俱寂之时，总有女子的哭声从岗上飘下来，时而呜咽如断弦，时而凄厉似裂帛，裹着化不开的冤屈，听得人头皮发麻。

久而久之，路人宁愿多绕十里路，也绝不肯靠近岭边半步；世代在附近砍柴的樵夫，要么改了行，要么搬了家；就连最是凶悍的野狗，路过岭下时也会夹着尾巴，低眉顺眼地溜过去，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那年腊月，鬼哭岭来了个不速之客。

是个和尚，看着不太正常。

一件破得露出棉絮的衲衣，裹着瘦骨嶙峋的身子，赤着脚踩在冻得发硬的泥地上，脚踝处沾着黑黄的泥垢。

腰间晃悠悠挂着个葫芦，葫芦口缺了一块，看着有些年头了。

他自称“癫头陀”，也不跟山下人打交道，寻了岭上最高的一块平地，用几根枯枝和破草，搭了个勉强能遮风挡雨的茅棚，就这么住了下来。

一住，便是三个月。

这疯和尚的“疯”，很快就传遍了山下的村落。

一疯是说话。

每日天刚亮，他便搬块石头坐在一座空坟前，对着那隆起的土堆絮絮叨叨，一说就是半日。有时声音洪亮，像是在争辩；有时又低低沉沉，仿佛在劝慰。没人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只当他是对着鬼魂呓语。

二疯是跳舞。

每逢月圆之夜，他便会在密密麻麻的坟堆间游走，脚步踉跄却又带着某种诡异的韵律，时而旋转，时而顿足，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在坟头间扭曲晃动，活像个跳大神的。

三疯是摆骨。

他不知从哪里捡来那些散落在岭上的白骨，一块块仔细洗净，然后在茅棚前的空地上摆成各种奇怪的图案，横看竖看都像是某种阵法。风吹过白骨，发出“呜呜”的声响，更添了几分阴森。

村民们聚在村口议论，有人捻着胡须说：

“看这架势，这和尚怕是想镇住岭上的怨灵。”

也有人担心：

“别是引鬼吧？”

说归说，却没人敢上山去探个究竟。

　　清明那夜，春雨淅淅沥沥地下着，鬼哭岭的哭声比往日更甚，尖锐得像是要刺破人的耳膜。

就在这哭声里，疯和尚提着一盏白纸灯笼，灯笼的光在雨雾中晕开一团朦胧的白，他慢悠悠地在坟间穿梭，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偈子：

“前世债，今世偿，偿不完，哭断肠……”

灯笼的光晃过一座座坟茔，有的有碑，字迹早已模糊；有的则连碑都没有，只是一抔孤坟。

走到一座无碑孤坟前，那哭声陡然变得最是凄厉，仿佛就在耳边。

忽然，坟头的湿土“簌簌”地动了起来，裂开一道缝隙，一只惨白浮肿的手，指甲泛着青黑，猛地从土里伸了出来，直挺挺地指向天空。

疯和尚脚步不停，既不躲，也不闪，反而伸出自己那只布满老茧、沾着泥土的手，轻轻握住了那只冰冷的手，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跟老熟人打招呼：

“冷了吧？出来晒晒月亮。”

雨不知何时停了，一阵白雾从坟头的裂缝中缓缓聚拢，越来越浓，最终化作一个穿红衣的女子。

她的面容隐在雾气里，看不真切，只有一双眼睛，淌着两行殷红的血泪，直勾勾地盯着疯和尚。

　　“ 和尚不怕我？”

女子的声音像是从地底传来，空洞而冰冷，带着彻骨的寒意。

疯和尚解下腰间的葫芦，拔开塞子，往嘴里倒了一口咂咂嘴道：

“怕什么？我见过比你惨的多了去了。城东李员外，为了夺家产，亲手毒杀了自己的亲哥哥，他那亲哥哥死后化作怨鬼，舌头拖到胸口，那模样才叫吓人；河西赵寡妇，被人诬陷与人通奸，沉了塘，怨气凝成的水鬼，头发里缠着十八条人命，凶得很。”

红衣女子怔住了，雾气似乎都凝滞了几分：

“ 你……都见过？”

“见得多啦。”

疯和尚在坟前盘腿坐下，把葫芦放在一边：

“ 说说你吧，执念这么深，为何不散？”

女子沉默了片刻，血泪淌得更急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恨意：

“我名唤绣娘，原是本县的绣工，被绸缎庄的东家诱骗失了身，怀了身孕后，他却翻脸不认人，将我弃之如敝履。我走投无路，悬梁自尽了……一尸两命，埋在这里，已经十年了。”

“ 我要他偿命！”

绣娘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凄厉的尖啸：

“ 可他家有钱有势，宅院里不知请了多少高人设了屏障，我近不得他的身！这十年，我日夜在此哭泣，怨气越积越深，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逍遥快活！”

疯和尚从怀里掏出一面铜镜，镜面斑驳，边缘也磕掉了一块，他把镜子递到绣娘面前：

“ 照照。”

绣娘迟疑地看向镜面，镜中映出的，是她死后的模样：

颈间一道紫黑的勒痕，触目惊心，腹部高高隆起，面容因痛苦和怨恨而扭曲变形，狰狞可怖。

“ 真丑。”

疯和尚看得直摇头，语气直白得不留情面。

绣娘被这话激怒了，周身顿时阴风骤起，吹得那白纸灯笼剧烈摇晃，光芒忽明忽灭。

她尖声道：

“ 我变成这样，都是拜他所赐！你凭什么说我丑！”

　　疯和尚却不慌不忙，把镜子一转，镜面朝向另一个方向。

奇妙的是镜中并未映出坟茔，而是出现了另一番景象：

一座气派的宅院深处，一个老者躺在病榻上，面色蜡黄，形容枯槁，浑身长满了褥疮，正痛苦地呻吟着。

一个老仆端着碗米汤，艰难地一点点往他嘴里灌。

旁边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在抱怨：

“ 爹瘫痪七年，家里的钱早就花光了，儿子女儿也都跑了，留着他就是个累赘……”

“ 他就是当年的绸缎庄东家，如今五十有三，瘫痪在床七年，妻离子散，每日靠老仆灌点米汤吊着一口气，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疯和尚淡淡道：

“ 他遭的报应，比你求的‘偿命’，怕是要狠多了。”

绣娘怔怔地看着镜中的景象，怨气似乎消散了些许，眼神里多了几分茫然。

疯和尚又从布袋里掏出一把红豆，随手撒在地上。

红豆在湿泥上滚动，竟自行排列起来，拼出几行歪歪扭扭的字：

绣娘生前，曾为赶工逼死一个小学徒；学徒的寡母哭瞎双眼，投了河。

绣娘看着那些字如遭雷击，踉跄着后退几步，瘫坐在地上，血泪淌得更凶了，浸湿了身下的泥土。

“ 那……那我这十年的苦等，这十年的怨恨，算什么？”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绝望。

“ 算执迷。”

疯和尚叹了口气，从破布袋里取出一根针，又不知从哪里摸出一缕线，对着空气舞动起来。

月光下，那线竟泛着淡淡的金光，针过之处，绣娘颈间的勒痕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变淡，隆起的腹部也缓缓平复，脸上的扭曲渐渐舒展，露出一张清秀的面容，眉眼间依稀可见当年的温婉。

“ 这是……？”

绣娘惊讶地抚上自己的脖颈，又摸了摸腹部，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 别人是织衣，我是拆衣，拆你这身用怨气织成的红衣。”

疯和尚停下手里的针，指了指她的衣服：

“ 不然穿着太沉，连投胎都飞不动。”

绣娘低头看去，身上那件原本狰狞刺目的红衣，正一片片化作飞絮，轻轻飘落，露出里面一身素白的中衣。

她忽然捂住脸，无声地哭了起来，这一次流下的不再是血泪，而是清澈的泪水。

“我想起来了……”

她哽咽着：

“那小学徒叫小莲，才十二岁，手脚慢了些，我就骂她笨，还罚她三天不许吃饭……她就……她就……”

绣娘泣不成声：

“ 我的孩儿若是能活着，也该有她那般年纪了……是我造的孽啊……”

　　疯和尚拿起葫芦，倒出三滴酒轻轻洒在地上：

“ 第一滴，敬你那未出世的孩子，让他安息；第二滴，敬小莲，愿她早日轮回；第三滴，敬你自己——苦了十年，也够了。”

酒液渗入泥土，那座无碑孤坟的坟头，竟悄然开出三朵白色的小花，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 去吧。”

疯和尚指向东方：

“ 百里之外，有户人家，妇人难产三日，孩子卡在半路，命悬一线。你去投那胎，这一世的苦，换得来世的甜。”

绣娘站起身对着疯和尚深深叩拜三次，身形渐渐变得透明，化作一道青烟，飘向东方。

消散前，她回过头轻声问：

“ 大师为何要渡我？”

疯和尚挠了挠自己那颗癞头，嘿嘿一笑：

“ 因为百年前，我跟你一样，也是个怨灵。渡我的老和尚说，‘渡一人，消一分业’。我算了算，你是第七百二十七个，再渡二百七十三个，我就能重新做人了。”

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颗门牙的牙床，倒有几分憨态。

绣娘望着他，也破涕为笑，最后看了一眼这困了她十年的地方，化作青烟，彻底消散在夜色中。

次日，百里之外传来消息，那难产三日的妇人，终于平安生下一个女儿，母女平安。

那女婴的右肩有一朵小小的莲花胎记。

　　疯和尚在鬼哭岭又住了半年，这半年里，他又渡了七个怨灵：

有战死沙场、执念于军功的士兵，有含冤而死、放不下功名的书生，还有饿死街头、怨叹命苦的乞丐……

每渡一个，他就在茅棚的梁上，用石头刻下一道浅浅的痕。

第八个月，岭上来了个特别的怨灵。

那是个老和尚，法号慧明，生前曾是一座名刹的高僧，佛法精深，受人敬仰。

只因嫉妒师弟被选为方丈，一时执迷，暗中下了毒。

事发后，他羞愧难当，自焚而亡。

可他怨气太重，竟化作了“嗔火鬼”，所过之处，草木皆枯，石块焦裂。

“你渡他们容易，渡我难。”

慧明的周身燃着一圈虚幻的火焰，火焰呈青黑色，看着诡异而冰冷。

“ 我熟读佛经，通晓一切法理，却终究败给了一个‘妒’字。这样的罪孽，这样的执念，如何能渡？”

疯和尚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慧明身上的火焰都快要熄灭。

他忽然解开了自己的破衲衣，露出了瘦骨嶙峋的胸膛。在他的心口处，有一个碗口大的黑洞，洞的边缘焦黑如炭，像是被烈火烧透了一般，深不见底。

“ 百年前，我不是和尚，是宫里的御医。”

疯和尚的声音异常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

“ 因妒忌同僚升迁比我快，一时糊涂，在皇帝的药里动了手脚，本想嫁祸于他。不料那皇帝本就体弱，药一入口，当场就驾崩了。我被抓了起来，受了凌迟之刑，死得极惨，怨气冲天，化作厉鬼，不知害了多少人。”

慧明浑身一震，眼中充满了震惊，身上的火焰猛地窜起半尺高。

“ 渡我的老和尚，就是在我心口烧了这么个洞。”

疯和尚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那黑洞：

“他说，‘妒火要从这里泄出去，泄干净了，才能装进别的东西’。”

“ 装的什么？”

慧明的声音有些干涩。

“ 起初是忏悔，日日夜夜，悔得肝肠寸断。后来，装的是别人的苦，看的多了，自己的苦也就淡了。再后来……”

疯和尚咧嘴一笑，露出那豁牙的牙床：

“ 就装些过路的风，落下的雨，偶尔飘过的花香。现在嘛，空荡荡的，挺好。”

慧明怔怔地看着他心口的黑洞，又看了看疯和尚脸上那坦荡的笑容，身上的青黑色火焰，竟一点点、一点点地熄灭了，最后只剩下几缕青烟，消散在空气中。

　　疯和尚从心口的黑洞里，竟掏出一朵干枯的莲花，花瓣早已失去了色泽，却依旧保持着绽放的姿态。

“ 这是第一个被我渡走的怨灵留下的——她是个刚出生就被溺死的女婴，性子纯良，只怨恨了三天就想通了。送你吧。”

干枯的莲花触到慧明的身体，瞬间化作一汪清泉，从他头顶浇下，将他周身残留的焦痕洗涤得干干净净，露出了他原本的僧袍模样。

“ 去吧，山南有棵老槐树，树龄百年，今夜子时会有雷击，树心将空。”

疯和尚指了指南方：

“ 你去那里，当三十年树灵，看看人间四季更迭，花开花落，或许比当和尚，更有意思些。”

慧明对着疯和尚深深一拜，转身飘向山南。

当夜，山南果然电闪雷鸣，一道巨雷劈中了那棵老槐树。

然而次年春天，那看似枯死的老槐树，竟奇迹般地抽出了新芽，到了花期，满树繁花，香气能传三里地，引得四邻八乡的人都去观赏。

　　第一千个怨灵被渡完的那天，疯和尚在茅棚的梁上刻下了最后一道痕。

他站起身对着月光，低头看了看自己心口的黑洞，那里不知何时，已经被一层淡淡的光晕笼罩。

他忽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

次日清晨，一个上山采药的小孩路过那片高地，发现茅棚空了。

里面什么都没有，只有梁上密密麻麻、深浅不一的刻痕，和那个缺口的葫芦。

小孩好奇地拿起葫芦，晃了晃，里面似乎有东西。

他倒出来一看，是一张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洒脱：

“ 渡人终渡己，空空即圆满。

若有后来者，续刻三千三。”

后来，鬼哭岭渐渐没人叫了，大家都改叫它“渡人岭”。

岭上再也没有闹过鬼，那股阴寒之气也消散了，甚至在春日里，还能看到些不知名的小花在坟头绽放。

疯和尚住过的那间茅棚，被保留了下来，成了一座无主的野庙。

庙里没有供神佛，只有那间茅棚，和茅棚梁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刻痕，无声地诉说着过往的故事。

偶尔有迷路的人或是心怀执念的人来到这里，对着那些刻痕静坐片刻，离开时，脚步似乎都轻快了些。

风过岭上，带着草木的清香，再无半分呜咽。

（本文依据中国民间传说改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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