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四十多年前的故乡小镇,房孑大多是青砖灰瓦。铺着青石板的小巷又窄又长、曲里拐弯。雪后的冬日里,小巷总是显得无比阴冷,终日积雪不化。被人踩实的地方路面又滑又硬,太阳照上去泛着寒光。但是那个时侯没手机,大多数人家也没电视,滑冰和跳绳、踢踺子,就是我们所有的乐趣。</p><p class="ql-block"> 冬日里的无空,大多低矮阴沉。女人们都会扎堆围座在谁家火堆房,边做鞋边闲聊。男人们望着冰封的田地百无聊赖,都蹲在向阳的墙跟上打蔫儿。街上是异常安静的,偶尔一个人急匆匆走过,也是缩着脖子、蒙头盖脸。</p><p class="ql-block"> 忽然,远远的十字街上,悠悠地荡过来一声吆喝:</p><p class="ql-block"> “烤—一红——薯来——”</p><p class="ql-block"> 那声音,不像平日里别的叫卖声那般清爽悦耳。它是沉闷的,缓缓的,但却像一块被河水磨圆了的卵石,顺着小巷青石板的纹路,一直滚到人们的心坎上,不由让人咽了口唾沫。只这一声,小镇就好像从沉睡中苏醒了一样。东家的门“吱呀”开了条缝,西家的窗棂上挤出个小脑袋。我们都知道,是“马老磨”来了。</p> <p class="ql-block"> 我们停止了嬉闹,站立着,看他晃晃悠悠地担着两只木桶走过来。那俩桶,已被岁月和他的手心磨得油光水亮,那桶身总罩着一块厚厚的、洗得发白的蓝花棉垫。圆圈掖进去,抻得平平整整,捂得严严实实。我们都知道里面藏着一个个金灿灿、香喷喷的烤红薯。红薯在农村不是什么稀罕物,有人蒸,有人煮,咋吃的都有。而老磨烤的红薯,却是最好吃的。在那个零时稀缺的年代里,谁的爸妈能隔三差五给孩子买个烤红薯,那一定是最幸福的人。</p><p class="ql-block"> 老磨个子不高,而且因为长得也不出眼、说话慢、走路也慢,总是不老实的男人调侃的对像。但他为人极善良,看我们都咽唾沫,就会揭开棉垫拿出个红薯给我们分吃。他有一双总是红肿的眼晴,和一双粗糙的大手,而我们却从不嫌他脏。他穿一身黑色的大棉袄和大裆棉裤,显得臃肿而土气,我们也没有笑他穷。</p><p class="ql-block"> 常听大人们说起他家,老娘是个聋子,老爹瞎了一只眼。因为家里穷,他没娶上媳妇儿。他那时其实才四十来岁,却像个小老头。大多数人也都知道他家穷不愿让孩子白吃,不一会儿要来钱的孩子就一个个围着买了。当他揭开棉垫一边,一团白蒙蒙、暖烘烘的甜香雾气便扑面而来。也瞬间模糊了他笑开了花的脸,那股热气也顿时会温暖了眼前清寒的世界。</p> <p class="ql-block"> 当一个个渗着香味的红薯递到我们手上,他总会交待一句:“慢慢吃哟,小心烫着。”感觉就像那红薯的热,一直暖到心底。多年过去了,想起那金灿灿的红薯瓤,还禁不住咽口水。</p><p class="ql-block"> 老磨不仅在冬天卖红薯,他还会卖很多东西。过年时卖门画、对联和红灯笼;春天卖菜秧、瓜苗和农具,街上有会他炸油条;夏天他卖冰棒、凉粉、凉鞋和草帽子;秋天他卖秋衣、秋裤和老布鞋。随着他卖的东西越来越多,名气也越来越大了。人们爱买他的东西,因为他童叟无欺。后来还娶了个小他十几岁的老婆,不过听说有点缺心眼儿。当时流传很多那傻媳妇的傻事,比如不会包饺子、不会系腰带、走娘家忘了路。那至少也可以让他爹临死闭了眼。</p><p class="ql-block"> 看得出来老磨也更累了。无论上街卖啥都得带着媳妇,而且还要不断提醒着别乱跑。听说,老磨还是个大孝子,有了钱先给老娘买了台电视。娶了媳妇第二年,居然还生了个儿子。这让人们都为他高兴。都说老磨苦了半辈子,总算有了盼头。</p><p class="ql-block"> 镇上的孩子一个个出息了,上了大学,去了远方。可能有很多人都忘了老磨,忘了香满街的烤红薯。而由于老磨的娘与我姥姥是一个村的闺女,我还能时不时听到妈妈讲到他家的情况。说是有一年他出去干活,实在没办法带上七岁的儿子和媳妇,就把娘儿俩留在家了。谁想到就着了火,老母命丧火海。儿孑赤身跑了出来,媳妇也摔断了腿。三年后媳妇去世,他悲伤过度哭昏了过去。也可想而知,一个老男人带着个十岁的孩子,从老弱病残的一家到孤苦伶仃。似乎,他的人生就是一杯喝不完的苦酒!</p> <p class="ql-block"> 而我再次吃到那小时侯的味道,也已是三十多岁时。我和两个闺蜜听说老磨在幸福巷的街角开了家早餐店,就慕名前往。看见门口的大木桶里,还有那香甜软糯的密制烤红薯。我们刚进门,老磨就跑过来大声打招呼,我们都叫他叔。我直惊叹:六十多岁的他,竟与二十多年前时没多大变化。</p><p class="ql-block"> 从攀谈中,也得知了老磨叔更多苦涩的人生。随即老磨叔又告诉我们,他已在市里买了房。等儿子结婚后,就准备把餐馆开到了市里去。大家一阵唏嘘后又一阵欣慰。老磨叔,真为你高兴,你终于在一壶苦涩的酒里,品出了香甜。</p><p class="ql-block"> 后厨一口大铁锅里,煮着红郁郁的甜心大蜜薯。我突然觉得,那哪里仅仅是红薯!那沸腾着的水,慢火烤煎的红薯,怕是浸透了他半生的滋味;那掌握得恰到好处的火候与水量,也仿佛是一种在逼仄生活里依然不肯将就的、固执的匠心。而他那双特殊的红眼,也许更是被柴烟熏的,也许是为生活熬的!而那双眼里没有愁苦,只有一种近乎笨拙的温和。他那独特的吆喝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连同那甜暖的香气,还飘在小镇每一个街巷。也会在每一个寒冷季节被人忆起,那会是那个时代最朴素的一种珍贵的暖意。</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