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我的好友农民画家王建立的作品</p>
<p class="ql-block">他画山,不单画山的形,更画山的呼吸;他画秋,不单画叶的色,更画季节在石头缝里踱步的声响。我常坐在他画室门口的小竹凳上,看他调色——不是挤出管装颜料,而是把晒干的枫叶碾成粉,混进本地河泥烧出的赭石,再滴两滴山涧清泉。那颜色一上纸,便活了:不是浮在表面的艳,而是从纸纹里渗出来的温厚。</p> <p class="ql-block">山在雾里藏一半,露一半,像人欲言又止时微张的唇。他笔下的薄雾不是留白,是用淡墨反复皴染七遍,每遍等前一层将干未干时落笔,雾便有了湿度,有了游移的脾气。山脚几间屋,瓦不整,墙微斜,却稳稳托在坡上,仿佛不是人盖的,是山自己长出来的。树色金中带锈、红里藏褐,不是秋日的喧哗,倒像山在 quietly 翻动它泛黄的旧书页。</p> <p class="ql-block">有山便有势,他偏不画平远。山势拔地而起,云气却不是飘着,是“撞”上去的——浓淡相激,翻涌如浪。一道瀑布自崖顶跌下,他不用线勾水形,只以飞白扫出水势的骨,再以极淡的石青点出水珠将散未散的刹那。水声听不见,可你盯着看久了,耳根会微微发痒,仿佛真有凉气扑上来。远处山影在云里浮沉,不是模糊,是“藏”,藏得有分寸,藏得有余味——山水画的妙处,原不在尽显,而在肯留三分未说破。</p> <p class="ql-block">他画瀑布,总在水雾最浓处藏一只半隐的陶罐,罐口朝上,接的不是水,是山气。罐身粗陶质地,釉色斑驳,像他父亲用过的老水缸。金黄的树影斜斜映在罐沿,水雾一漫,影子便晃,晃得人心里也软下来。他笑说:“山再大,也得有个地方落脚;画再空,也得有个物件让人认得——认得那是人活过的痕迹。”这话我没写进画评里,却记在了心里。</p> <p class="ql-block">他画云雾,从不单画云。雾是山的吐纳,是树梢的微颤,是石缝里洇开的一小片潮气。他常让我摸画上某处山石——指尖触到的不是平滑纸面,而是微微凸起的肌理,那是他用粗麻布蘸墨拓出来的“石骨”。树干苍劲,却非虬曲造作,是风年年推、雪岁岁压,才压出的那点倔劲。远山淡得几乎要化进纸里,可你定睛再看,淡处自有笔意在游走,像一声悠长的叹息,轻,却落得深。</p>
<p class="ql-block">王建立没进过美院,锄头比画笔握得久。可他画里的山,比许多学院派更懂山的脾气;他调的秋色,比无数调色盘更近秋的本心。山水画从来不是摹景,是写心——他心宽,山便阔;他气静,雾便柔;他敬重泥土与石头,画里的山石便有了体温。</p>
<p class="ql-block">前日他送我一幅小品,只半壁山、一痕雾、几枝斜出的乌桕,题了两行小字:“山不言,我代它落墨;秋将尽,我替它留色。”我把它压在书桌玻璃板下。每当伏案久了,抬眼便见那抹淡青的雾气——它不催我,不劝我,只是静静浮在那里,像一句没说尽的乡音,提醒我:再忙,也别忘了山怎么呼吸,秋怎么转身。</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