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 晨起推窗,寒意还硬着,风里却已透出几分酥软来。今日立春。旧历说“阳和起蛰,品物皆春”,节气这东西,真有些神妙;时序的脚步,人的肌肤是觉不出的,天地间的万物倒先知晓了。忽然想起前几日路过城南,瞥见老墙根下几树梅,星星点点的红,在灰秃秃的枝桠上燃着似的。今日既是立春,何不去寻它?</p> <p class="ql-block"> 到得墙下,才知那“寻”字是错了。哪里需寻呢?分明是一团蓬蓬的、温温的暖气,混着极淡的香,先将人拥住了。走近了,仰头看。枝干是铁黑的,瘦硬,戟指着天,像冬天最后不肯撒手的、倔强的骨头。可就在这铁黑的筋骨上,那花儿开了。一朵,两朵,一串,一簇。不是绿叶捧出的娇客——叶子还不知在哪个梦里酣睡着呢——是直接从那冷硬的皮里迸出来的。小小的,瓣儿薄得透明,却又红得那样实在,那样饱满满满的,仿佛一滴浓缩了的、不会凝固的鲜血,又仿佛是女儿家冻得微微发红的指尖,颤巍巍地,擎着一小撮跳动的火苗。东风还弱,吹过时,满树的花便轻轻地、细细地抖,那红的火苗儿便一闪一闪的,映着背后粉白的墙,简直要把那冬日的寒色都给煨暖了,照亮了。</p> <p class="ql-block"> 我举着手机,却有些痴了。镜头里的红梅,美则美矣,终究隔了一层。倒不如收了这机器,只用眼看,用鼻嗅,用这立春第一日的、微醒的皮肤去感受。花是静的,可你盯着它,便觉得有一片闹嚷嚷的、无声的喧哗从那花心里溢出来。那不是招蜂引蝶的闹,是生命自个儿从沉睡里挣醒时,骨节舒展的、欢快的脆响。我忽然懂了古人的诗:“东风已有过来信,先返梅魂。”这满树的红,不就是东风寄给人间的第一封信笺么?信上无字,只有这灼灼的颜色,写着最简单的消息:我回来了。</p> <p class="ql-block"> 天边的云薄了些,漏下些淡金的日光,正巧落在一朵绽得最开的梅上。那花儿顿时成了一盏小小的、透明的红玉灯笼,光从里面透出来,暖融融的。方才那点“倔强的骨头”的联想,此刻全化了。它哪里是抗争呢?它只是等。等够了北风的酷烈,等够了霜雪的欺压,等得连自己的身子都熬成了铁色,终于等来了这个“立”字。立春,立春,天地于此而立其春意,它便于此,捧出它酝酿了一整个寒冬的、滚烫的红。</p> <p class="ql-block"> 返回时,脚步是轻的。风里的酥软仿佛更真切了些,直透进衣衫里。我知道,泥土下的草根正在转绿,柳条的脉管里开始有汁液暗涌,更远的江面上,那层坚冰底下,也该有潺潺的流声了。这一切都还看不见,但眼前这一树红梅,便是这一切的担保,是春天盖在茫茫大地上第一枚鲜红的印章。</p><p class="ql-block"> 印章既盖下,一个鲜活的世界,便要浩浩荡荡地来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