蜡梅

逸品栌叶

蜡梅

我是北方人。来重庆之前，对于“蜡梅”二字，我的认知停留在书本古诗中“凌寒独自开”“与梅花欢喜漫天雪”描绘的画面里。画册上几笔疏淡的黄色，闻不见气息，也触不到温度。北方的冬天，是留白的写意画，万物删繁就简，只剩下灰白的天、褐色的枝，以及大雪后无边无际、银白的世界。在北方，我们只有在想象中，闭上眼，才能触摸到蜡梅花开的模样。

居住的小区，草木蓊蓊郁郁，四季翠绿，绿得深沉。我常在其中散步，对那些长着肥肥大叶子、根须如瀑布帘幕般的榕树，总有一种疏离与陌生感。冬月，一个雾浓得能拧出水来的清早，我牵着小孙儿的手，不紧不慢地走过小区林带。忽听晨跑的人带着湿冷的语气断断续续地说：“瞧，蜡梅花开了。”

我怔住，脚步放缓。蜡梅？哪一株是蜡梅？

循着声音望去，晨跑的人已在蜡梅树前观赏。我每天从此路走过，几年来，花儿谢了又开，开了又谢，几株蜡梅的枝条夹杂在榕树缝隙间，斜斜地伸着枝子，那么瘦，那么静。不开花时，无人正眼看，目光匆匆掠过。黛黑的枝干，带着风雨的釉色，嶙峋地、倔强地扭着，全无半点柔媚。那一点一点的黄，就缀在这样的枝上。不是耀眼的明黄，而是蜜蜡似的、半透明的润黄，一朵朵，那姿态全然不是我想象中的“怒放”，倒像是怕惊动了谁，只肯在浓得化不开的雾与绿里，幽幽地亮着一点微光。

我不由自主地走近。这一近，便有一缕香扑鼻而来，不，不能说“一缕”，那太纤弱了。是一股清极、冷极、彻骨的幽芬，这香气，与北方风雪的气息竟是相通的。风雪的气味空旷、凛冽，仿佛带着荡涤尘埃的力量，而这蜡梅的香，却是在南国的温湿里，淬炼出的一种更幽独、更固执的冷。它不靠绿叶扶持，甚至不屑于在阳光里招展，只在这无人注目的晨雾中，将全部的精魂，凝成这看不见却又无所不在的寒香。

蜡梅的香气并非天生。传说西周时，有国君嫌黄梅不香，下令花匠限期令其吐香。一位姓姚的乞丐带来“臭梅”嫁接其上，方成就了这穿越古今的寒香 。这传说为它的冷香增添了一抹传奇色彩。

小孙儿伸手摘了几朵淡黄的花朵，用鼻子嗅了嗅，开心地找小伙伴去了。我在想，北方的梅花开在冰天雪地是何感觉，孤独、自怜。蜡梅生在南国，生在隆冬，虽没有经历寒风刺骨，但它与梅花一样，有着傲冬的精神，同样高贵！

而此刻，面对这几枝瘦硬的、开着蜡质小花的树，我心生敬畏。风霜是它的炼狱，也是它的道场。它在榕树之间，守着一点孤光，静默地散发着自己的精神灵魂。它们的生命，大约也是这般模样，不喧嚣，不依附，在最清寒的时光里，活出最暖的色泽，吐出最真的香气。

唐人崔道融写得好：“朔风如解意，容易莫摧残。”诗人是向风祈求，祈求它怜惜这冬日的精灵。可此刻我觉得，蜡梅与生俱来就有透人心魄的寒香，风霜无需摧残。

这南国的蜡梅，以它平淡无奇却又最本真的姿态，击碎了我来自北方的、翻着书卷的全部想象。它不在雪里，而在雾中；不在旷野，而在狭缝；不喧哗，而静默。可那精神，那顶风冒寒、将生命绽成一丝凛然香气的精神，却与北国梅花的魂魄遥相呼应，甚至更为孤绝，更为彻底。

腊月，小区那几树蜡梅，怕是快要开败了。但我想，我已不会忘记那阵香气，不会忘记那个在陌生南方的榕树与浓雾间，被一缕寒香忽然点醒的清晨。它让我在遥远的“他乡”，认出了精神上永恒的“故人”。今后的岁月，无论我回到北方，还是在南方，那幽独的、清凉彻骨的芬芳，永远会悄然漫过心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