逐光帕米尔，从湖岸到霞滩

白云

清晨，车子驶离喀什，车轮碾过微霜初覆的柏油路，朝着帕米尔高原深处缓缓行进。行至阿克陶服务区，我们泊车小憩。目光被一株寒松攫住，我举起微距镜头，将世界悄然缩小、拉近。最顶梢那簇松针上，霜雪如星尘凝驻，细密缀满每根针尖，为深绿的芒裹上一层毛茸茸的素白。刹那间，冷峻有了温度，刚硬生出柔光；霜粒棱角分明，仿佛还存着凝结那一瞬的微凉呼吸。霜色沿叶脉蜿蜒铺展，无声漫向远方，与天地共织一帧清冽而温存的底色。

揣着这两帧凝驻于毫末的诗意，我们再度启程，驶向海拔3305米的白沙湖。晨光初染，湖面澄澈如洗，粼粼波光轻吻高原清风，是帕米尔以最澄明的方式，向远道而来的我们递来第一缕温柔。木质栈道静卧于水岸，悄然伸向湖心；蓝底白字的指示牌立于风中："世界的帕米尔 璀璨的阿克陶"。远山静默，冰镜无瑕，天空蓝得通透而纯粹，那是被高原长风反复涤荡千遍的湛蓝，只一眼，便洗尽胸中尘虑，让心也空旷如野。

湖面早已封冻，厚达数尺的坚冰沉沉铺展，仿佛将整座高原的冬意与苍茫都凝入其中。俯身细察，冰面裂纹遒劲奔放，有的豁口宽逾十公分，似被千刃劈开、万钧压过，纵横交错，肆意延展，自足下直抵湖天相接的尽头。我将镜头紧贴冰面，镜头里裂痕愈发惊心—那不是破碎，而是大地在极寒中刻下的筋骨，是静默冰层之下，高原奔涌不息的磅礴心跳。

凛冽山风掠过冰面，卷起细碎雪沫。游客跨上摩托，油门轻拧，便如离弦之箭迎风疾驰，车轮碾过厚冰，划出一道道银亮轨迹；有人坐上雪橇，营业者执绳牵引，在冰面划出悠然圆弧，笑声撞上雪峰，又弹回耳畔，一圈、两圈……清冷空气竟被这鲜活暖意轻轻煨热。

冰面裂得坦荡，也裂得从容。人立其上，渺小如盐粒，却未被苍茫吞没，反被这无垠的寂静温柔托起。远山沉静如墨，近处裂纹如画，阳光斜洒，冰下幽蓝微光浮动，仿佛整座湖并非死去，只是沉入一场清冽悠长的酣眠，正以冰为被，以光为梦。

告别白沙湖，车轮继续向卡拉库勒湖奔赴。沿途湖光山色次第铺展，如徐徐展开的青金长卷。我们索性驻车，在垭口与坡岸间寻得两处独特视角，将奔赴本身，也定格成风景。原来最美的抵达，往往藏在奔赴的路上。

抵达卡拉库勒湖畔，手机屏幕赫然显示：-8℃。栈道在身后蜿蜒，雪山在眼前铺展，冷是刺骨的冷，可这冷里，却跃动着对山河最滚烫的热爱。

走近湖畔，我为冰面肌理驻足良久。俯身，将镜头轻贴那片凝固的幽蓝—冷光浮泛，如金属淬火；裂纹纵横，似高原摊开的掌纹，在光影里舒展着沉默而磅礴的力量。这不是远眺的壮阔，而是俯身才可触达的细腻；是湖水封冻时遗落的脉搏，是帕米尔藏于毫末、却直抵心尖的浪漫。

离开卡拉库勒湖，我们驱车奔赴塔合曼湿地，赴一场高原晚霞的约定。当夕阳缓缓沉入雪峰之脊，橙红与粉紫的云霞便在天际晕染开来，为湿地草甸与蜿蜒溪流镀上柔金边线。风过草浪，影随光移，连倒影都泛起暖意，仿佛整片高原，正以霞光为笔，写下最温柔的终章。

从白沙湖的清冽湖岸，到卡拉库勒湖的冰面光影，再至塔合曼湿地的漫天霞滩，今日的帕米尔之行，皆为逐光而往。那些藏在湖波里、冰纹间、霞辉中的美好，是高原独有的壮阔与温柔，深深镌进心底，成为这场旅途最珍贵的印记，也让每一步前行，都因光影相伴而满是欢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