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 style="font-size:20px;">第七章 绽放的抉择</b></p><p class="ql-block">蝉鸣撕扯着七月的热浪,阳光透过香樟树的枝叶,在高三(7)班教室的水磨石地面上投下晃动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尘埃、汗水和一种尘埃落定后的奇异宁静。高考成绩公布后的傍晚,教室里人声鼎沸,像一锅煮沸的糖浆,甜腻而粘稠。笑声、惊呼声、手机拍照的咔嚓声此起彼伏,黑板上用彩色粉笔画着夸张的庆祝图案,一群学生簇拥在讲台前,对着镜头比出胜利的手势,青春的脸庞在夕阳余晖里闪闪发亮。</p><p class="ql-block">苏雯站在教室后门,目光像轻柔的风,拂过每一张熟悉的面孔。她脸上带着欣慰的笑容,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更深沉的牵挂。救护车刺耳的鸣笛声仿佛还在耳边回荡,林小雨滚烫的额头和涣散的眼神,像烙印一样刻在她心里。过去的半个月,她几乎每天都会去一趟医院,看着那个瘦弱的女孩在病床上一点点退去高热,恢复血色,看着她从沉默不语到能勉强挤出一个虚弱的微笑。</p> <p class="ql-block">此刻,林小雨安静地坐在教室角落的座位上,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面上的一道旧划痕。她的成绩单——486分——被随意地放在桌角,像一片被遗忘的落叶。</p><p class="ql-block">“苏老师!”班长李明的声音带着兴奋的颤音,他挤过人群跑到苏雯面前,手机屏幕几乎要怼到她眼前,“北大!我过了!我过了!”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录取信息。</p><p class="ql-block">周围瞬间爆发出更大的欢呼和掌声。李明,这个永远冲在最前面,组织活动、带领晨读、在百日誓师大会上喊得声嘶力竭的男孩,此刻脸颊通红,眼睛里闪烁着纯粹的喜悦光芒。</p> <p class="ql-block">然而,那光芒只持续了片刻,便被一种更深沉、更坚定的神色取代。他深吸一口气,环视了一圈喧闹的教室,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嘈杂:“苏老师,同学们……我决定了,申请延迟入学一年。”</p><p class="ql-block">喧闹声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瞬间安静下来。几十道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p><p class="ql-block">“我想去西部支教一年。”李明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笃定,“高三这一年,我们都在拼命往高处走,往大城市挤。可那次班会,您给我们看的那些山区孩子的照片……他们的眼睛,我忘不了。我觉得,总得有人停下来,往回看,往那些光照不到的地方看看。”</p><p class="ql-block">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窗外的香樟树,又落回苏雯脸上,“一年时间,不长。我想试试,除了试卷上的分数,我还能不能给这个世界留下点别的什么。”</p> <p class="ql-block">教室里一片寂静。苏雯看着眼前这个意气风发的少年,看着他眼中燃烧的理想主义火焰,喉头有些发哽。她想起了深秋停电的晚自习,他第一个掏出手机打开电筒,照亮了讲台;想起了百日誓师后凌晨的自习室,他趴在桌上熟睡,睫毛上沾着晨光。她伸出手,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好样的,李明,老师支持你。”</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教室门口传来一阵喧哗和拐杖敲击地面的声音。张毅,那个在暴雨天打着石膏、倔强地背诵“惟江上之清风”的体育委员,正单脚跳着,在几个男生的簇拥下“蹦”了进来。他打着厚厚石膏的右腿格外显眼,额头上还带着汗珠,脸上却洋溢着比阳光还灿烂的笑容。</p> <p class="ql-block">“张毅!怎么样?”有人迫不及待地问。</p><p class="ql-block">张毅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把手机高高举起,屏幕上清华大学的录取通知格外醒目。“兄弟们!哥们儿这石膏没白打!清华!机械工程!”他挥舞着拳头,拐杖差点脱手,引得周围一阵哄笑和更热烈的掌声。</p><p class="ql-block">他转向苏雯,眼神明亮而自信:“苏老师,您看,我说过,腿断了脑子没断!考场就是战场,轻伤不下火线!”他语气里的豪迈,冲散了刚才因周扬的决定而带来的凝重气氛。</p> <p class="ql-block">苏雯笑着点头,眼眶却微微发热。她看着张毅打着石膏的腿,想起他无数次在篮球场上飞驰的身影,想起他骨折后依然坚持来上课,在座位上艰难地演算。这份坚韧,终于开出了最灿烂的花。</p><p class="ql-block">欢庆的气氛重新弥漫开来,大家围着周扬和张毅,七嘴八舌地讨论着未来。陈墨,那个在暴雨天宣布放弃央美、选择冷门文物修复专业的艺术生,正安静地坐在一旁,翻看着一本厚重的文物图录,嘴角噙着一丝满足的微笑。她的选择,早已在惊雷和落樱中尘埃落定。</p> <p class="ql-block">苏雯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飘向角落。林小雨依旧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那张成绩单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肩膀绷得很紧,像一张拉满的弓。苏雯的心也跟着揪紧了。她穿过喧闹的人群,走到林小雨身边,轻轻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p><p class="ql-block">“小雨,”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感觉好些了吗?头还晕不晕?”</p><p class="ql-block">林小雨缓缓抬起头,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已经不再像医院里那样涣散。她看着苏雯,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她的目光扫过被众人簇拥的周扬和张毅,扫过陈墨专注的侧脸,最后落回自己手中那张写着“486”的成绩单上。那数字像一根针,刺得她眼睛生疼。</p> <p class="ql-block">教室里喧闹的背景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角落里只剩下她们两人,以及一种沉重得几乎令人窒息的寂静。林小雨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低下头,盯着桌面那道深深的划痕,仿佛要把它看穿。</p><p class="ql-block">过了许久,久到苏雯以为她不会开口时,一个极其微弱,却又异常清晰的声音,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打破了沉寂。</p><p class="ql-block">“……苏老师……”林小雨的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瞬间红了,里面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肯落下,“我……我要复读。”</p> <p class="ql-block">这句话仿佛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说完,她立刻又低下头,肩膀难以抑制地轻轻抖动起来,手指死死抠着桌沿,指甲盖都泛了白。那是一种混合着巨大羞耻、不甘和破釜沉舟般决绝的姿态。</p><p class="ql-block">苏雯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酸涩和心疼瞬间涌了上来。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覆在林小雨冰凉、颤抖的手背上。掌心的温度传递过去,带着无声的安抚。</p><p class="ql-block">“想好了吗?”苏雯的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力量。</p><p class="ql-block">林小雨用力点头,泪水终于挣脱束缚,大颗大颗地砸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想好了。”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却比刚才坚定了一些,“我知道……这个分数……对不起您,也对不起我自己……可是,我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她哽咽着,后面的话被泪水堵住,再也说不出来。</p> <p class="ql-block">苏雯看着她痛苦而执拗的样子,看着那被泪水打湿的桌面,一种复杂的情绪在胸中翻涌。没有责备,没有惋惜,只有一种深切的共情和理解。她想起了三年前,自己刚接手这个班,翻开学生们的第一本周记。在一堆或稚嫩或活泼的文字里,林小雨的那篇格外刺眼,字里行间充满了自我否定——“我像错过花期的蒲公英,再怎么努力,也飞不到想去的地方。”</p><p class="ql-block">当时,她是怎么做的?苏雯的记忆有些模糊。她只记得自己在那本崭新的《唐宋词选》的扉页上,写下了几句话,作为送给全班同学的开学寄语。那本词选,后来成了她讲解诗词的教材,也成了学生们传递写毕业寄语的载体。</p> <p class="ql-block">几乎是下意识的,苏雯的目光投向讲台。那本厚厚的、书脊磨损、边角卷起的《唐宋词选》,正静静地躺在讲桌一角,被一束斜射进来的夕阳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它承载了太多课堂上的讨论,课后的批注,以及学生们偷偷写下的、或励志或搞笑的留言。</p><p class="ql-block">鬼使神差地,苏雯站起身,在满室的喧嚣和角落无声的泪水中,走向讲台。她拿起那本熟悉的词选,指尖拂过粗糙的封面。纸张特有的气味混合着粉笔灰的味道,扑面而来。</p> <p class="ql-block">她深吸一口气,翻开了扉页。泛黄的纸张上,是她三年前用蓝色钢笔写下的字迹,墨色已有些黯淡,却依旧清晰有力:</p><p class="ql-block"><b>“花期各异,绽放有时。</b></p><p class="ql-block"><b>莫惧风霜摧折,</b></p><p class="ql-block"><b>但守心田一寸光,</b></p><p class="ql-block"><b>静待属于你的春天。”</b></p><p class="ql-block">夕阳的光线正好落在那几行字上,每一个笔画都仿佛在跳动,在发光。苏雯的指尖停留在“静待属于你的春天”这几个字上,久久没有移动。</p><p class="ql-block">她猛地抬起头,望向角落里那个依旧低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的身影。泪水瞬间模糊了苏雯的视线。她终于明白了,为什么林小雨说出“复读”时,自己心中涌起的不是失望,而是一种近乎悲壮的震撼。</p> <p class="ql-block">原来,三年前她写下的,不仅仅是一句寄语。</p><p class="ql-block">原来,它早已埋下了一颗种子。</p><p class="ql-block">原来,它一直在等待,等待一个被风雨摧折却不肯放弃的灵魂,在绝望的废墟上,亲手点燃那“心田一寸光”,然后,用一整年的沉默、汗水和孤勇,去静待那个迟到却必将到来的——只属于她的春天。</p> <p class="ql-block">教室里,李明正慷慨激昂地讲述着他的支教计划,张毅拄着拐杖和男生们笑闹成一团,陈墨合上图录,微笑着加入讨论。没有人注意到讲台边苏雯的失态,也没有人看到角落里林小雨无声的哭泣和紧握的拳头。</p><p class="ql-block">只有那本摊开的《唐宋词选》,在夕阳下,无声地见证着,一个关于“绽放”与“抉择”的故事,正以最意想不到的方式,悄然应验。扉页上的字迹,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柔,又格外有力。</p><p class="ql-block">•未完待续</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