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准备过年时

铁戈

<p class="ql-block">  过了腊八就是年。这句老话,像一枚温润的印章,年年准时盖在时光的信笺上。</p><p class="ql-block"> 今天,腊月十五,此刻,帝都的月正明晃晃地悬在松枝梢头,清辉泼洒,将独行人的影一会儿拉长,一会儿挤短。影子在地上摇晃,竟像一把柔软的钥匙,不经意间,旋开了记忆深处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p> <p class="ql-block">  往年的此时,该是在老家老屋里了。扫房之后,浮尘落定,满屋是干净而凛冽的寒气。帮着父母归置物什,把八仙桌摆正,将大炕上的苇席铺得平平整整。最喜欢趴在窗台上,用指甲盖轻轻弹那新糊的、刷过桐油的窗纸,嘣,嘣,声音脆生生的,像遥远而欢欣的小鼓点。</p><p class="ql-block"> 奶奶的屋里,月光被窗棂切成一个个明亮的方格,妥帖地铺在炕单上。奶奶那只枣红色的旧梳头匣子,正好落在一个光格中央。匣子一开,那股淡淡的、甜丝丝的梳头油味儿便漫出来,不像桂花,倒像是一种被封存得很好的、阳光与旧时光混合的香气。那油是我用五毛钱,从百货公司柜台打来的,盛在一个扁圆的玻璃瓶里,是那时能送给奶奶最体面的“年货”。</p><p class="ql-block"> 炉上的铁皮水壶呜呜地唱着,白汽顶得壶盖轻轻跳动。奶奶说:“‘傻子’,去兑点凉水,我洗洗头。”我便乐颠颠地提来水桶,仔细兑好温度。奶奶掩上门,我就像个忠诚的小卫兵,搬个小板凳守在门口,就着昏黄的灯和窗格里漏进的月光,翻看爷爷那本纸页泛黄的医书。耳朵却竖着,听屋里的水声。等帮奶奶倒完水,便一溜烟跑到隔壁。</p> <p class="ql-block">  爷爷的书房,是年味最先浓起来的地方。墨香压住了所有的灰尘味。我负责研墨,看那清水渐渐被墨锭驯服,变成一汪幽深发亮的潭。再将红纸仔细折出痕印,抚平。爷爷是中医,一手楷书端正清峻,开的药方都被人称道,更何况春联。那些日子,来求字的人络绎不绝。爷爷悬腕运笔,神色平和,一个个饱满圆融的字便从笔尖诞生,落在红纸上,是黑的红的热烈的安稳。</p><p class="ql-block"> 那才是我心中的“年”。大年初一,满街的拜年声里,总掺杂着对各家门楣的品评:“瞧这家的字,多有筋骨!”“嘿,这副对子内容好!”一个市,一个县,一条街,就是一场流动的、带着墨香与祝福的书法楹联大展。</p> <p class="ql-block">  后来,爷爷去了。写春联的笔传到了大伯手里。他的隶书,浑厚里透着金石气,贴在厚重的木门上,越发显得门庭庄重。他每年专门为我写一副,我总记得那一联:“芝兰君子性,松柏古人心。”墨迹沉静,寄托着长辈最朴素的期许——愿我有兰的幽雅,松柏的持守。</p><p class="ql-block"> 如今,大伯也去了。春联早已成了琳琅满目的商品。街边一片红色的海洋,烫金的、植绒的、凹凸的、镂空的,在朔风里哗啦啦地响,耀眼,也热闹。只是,走过它们时,再也闻不到那缕需要耐心研磨、慢慢透出的松烟墨香。拜年,也成了手机屏幕里飞速传递的符号。人们说,这是时代的进步。我亦欣然于这份便捷,只是偶然在某个如水的月夜,记忆会带着那股熟悉的、复杂的香气,不期而至。</p> <p class="ql-block">  月光穿过都市楼宇间的疏枝,依旧潇潇洒洒。车灯汇成的河在脚下流淌,光晕模糊了界限。我站在今年的月色里,怀想往昔的年味,也期待着即将到来的团圆。那红纸黑字写就的岁月或许已远,但其中包裹的祈愿与温情,如同这头顶的明月,亘古清辉,照亮一代又一代人,回家的路。</p><p class="ql-block" style="text-align:right;"><b style="font-size:15px;">图片由豆包设计制作</b></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