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贾府王夫人的春天

凯歌

金陵三月，细雨如丝。

十五岁的王氏站在垂花门内，望着院中那对风尘仆仆的母女——老妇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袄，牵着个梳双髻的少女，脚上泥点未干，却站得笔直。

“是刘家姨婆来了？”她快步迎上，声音清亮如碎玉。

“不敢当！”刘姥姥慌忙要跪。

王氏一把扶住：“您是我外祖母的表亲，论辈分我还该叫您一声姨婆呢！”她转身吩咐丫鬟：“快请进暖阁，备姜汤，再取我那件银鼠斗篷来。”

暖阁里，炭火微红。刘氏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不敢抬头看这位“二小姐”。

王氏亲自捧了碗热汤递过去：“妹妹别拘束。我听娘说，你在家帮着纺线、喂鸡，还能背《千字文》，可比我强多了。”

刘氏猛地抬头，眼中含泪：“二小姐……您怎么知道？”

“我娘常夸你懂事。”王氏一笑，眼尾弯如新月，“她说，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心里有光，比金子还亮。”

刘姥姥哽咽：“我们这样的人家，能进府门已是天大的脸面……”

“什么脸面不脸面！”王氏朗声打断，“东海没有白玉床，龙王才请金陵王——可若连亲戚都冷待，要那白玉床何用？”

她起身走到窗边，指着院中一株海棠：“你看那花，开给谁看？开给春风，开给雨露，也开给路过的小雀儿。富贵若不能暖人，不过是一堆冷石头罢了。”

临别时，王母悄悄塞给刘氏一包银锞子，又低声叮嘱王氏：“待人要宽，持身要严。今日你善待她们，他日未必有报，但你的心，不会荒。”

王氏点头，目送马车远去。

雨停了，阳光穿过云层，照在她发间的素银簪上——

那光，干净、明亮，毫无算计。

后来刘姥姥对女婿提起：“他们家的二小姐，着实响快，会待人，倒不拿大。”

一年后，她成了荣国府二奶奶。

晨钟三响，她已梳洗完毕。藕荷色褙子，白玉兰簪子——那是贾政悄悄塞给她的：“母亲说你喜素净。”

她知道，这是他自己的心意。

成亲数月，贾政每晚归来，总在灯下与她讲些诗书朝事。他话少，却温厚；她一句俏皮话，能让他掩唇轻笑。王氏心想：原来古板人动情时，也如春冰初裂，清脆又温柔。

今日，是她第一次协理家务。

贾母当众将一串赤金钥匙交到她手中：“府里内务，你先帮衬着管。大太太身子弱，珠儿又小，我这把老骨头，也该歇歇了。”

满屋仆妇垂首，连邢夫人都笑着道：“辛苦妹妹。”

她心头微动——贾母信她，因她“响快、不拿大”。

巳时，账房送来册子。她一眼看出厨房粳米多支三十石。

“大老爷设宴，为何记在我房头？”她问得平静，“去回大太太，若要加餐，请单列账目。”

午间，她亲入小厨房，教厨娘做金陵胭脂鹅脯。“糖要少，酒要陈，火候到了，肉才不柴。”

丫鬟惊问：“奶奶怎会做这个？”

“在家常陪我娘下厨。”她擦手一笑，“治大国如烹小鲜，管家也一样——咸淡得宜，火候得当，才是长久之道。”

午后，四岁的贾珠扑进她怀里：“娘！爹说写完《孝经》，就带我去西山看梅花！”

她抱起儿子，心口滚烫——这是她的软肋，也是她的铠甲。

夜深，贾政见她还在核对田租，递来热茶：“歇歇吧，交给下面人便是。”

“交给谁？”她抬眼，眸子清亮，“大嫂克扣炭例，周瑞家的吃回扣……再说了，”她忽然狡黠一笑，“若我不管，你夜里想吃碗荠菜馄饨，怕要等到明年开春。”

贾政一愣，随即低笑出声——那是她第一次见他笑得如此开怀。

独坐镜前卸妆，铜镜映出一张年轻的脸。

她想起母亲临别之言：“嫁过去，别太硬，也别太软。硬了伤人，软了伤己。”

她抚过白玉兰簪，心想：

我偏要又硬又软——对恶事硬，对善人软；对规矩硬，对真心软。

窗外新月如钩，梨花落满阶。

荣国府灯火渐熄，唯有她房中烛光稳稳亮着，像一颗不肯睡去的心。

后来，长子贾珠十四岁进学，未及弱冠便病逝；

女儿元春被选入宫，一入深似海；

丈夫贾政日渐沉入“道学”外壳，夫妻相对无言；

赵姨娘恃宠而骄，屡生事端……

那个会做胭脂鹅脯、敢怼大房账目、笑着为一碗馄饨争执的王家二小姐，终于把自己锁进了佛堂。

她捻着佛珠，日日念佛，再不提“人心”，只讲“规矩”。

可偶尔夜深人静，她仍会梦见金陵的雨、海棠的香，和那只从未真正飞走的素银蝶。

——那是她被命运一层层埋进灰烬里的自己。

脂砚斋曾叹：“王夫人原是天真烂漫之人，喜怒出于心臆，后因丧子失女，遂成木石。”（第七十四回批语）

世人只见她撵金钏、逐晴雯，却不知她心中早已万念俱灰。

她不是天生冷硬，而是世界先对她关上了所有的门，她只好用规矩砌墙，以念佛止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