醮影鎏金：西山村清醮记

逐影侠

　　晨光初破，黄土高原的寒风里，西山村醒了。一场清醮会，像一卷缓缓铺开的民俗长轴，在蓝得透亮的天空下，热闹而庄重地演绎着古老的土地与今天的呼吸。

　　村口的灰白墙前，“茶”“食”旗幡轻扬，红灯笼垂着穗子，静候四方。两位长者并肩而立，深色冬衣裹着岁月的沉稳。他们身后，彩旗上的“三才定五常”墨迹苍然，仿佛在无声诉说天地人伦的旧训。阳光斜斜地切过，将人与字的影子投在干净的地上，一瞬间，今昔在此叠合。

　　喧腾是从一阵唢呐声里炸开的。铜音嘹亮，穿云裂石，两位乐师鼓着腮，眯着眼，音符携着地气直冲云霄。人群渐渐围拢——穿迷彩裤的汉子捧着热茶暖手，披红绿绸布的会首神情肃穆，口罩后年轻的眼睛举着手机，记录与观看，都是参与。集市边，衣架上红袄黑裤挂得整齐，妇人俯身挑选，絮絮低语里是家常的温热。冬装厚重，步履却轻快，仿佛每件衣衫都预备盛装一份即将到来的祈愿。

　　忽然，锣鼓如急雨洒落。金红与宝蓝的醒狮一跃而出，摇头摆尾，眨动着炯炯有神的眸子。舞者藏身彩绒之下，步履扎如磐石，腾跃轻似流云。社区服务中心的楼前，早已被围得水泄不通。楼上栏杆趴满了人，楼下手机举成了林。狮口一张，吐出“吉祥如意”的条幅；彩扇一翻，漾开合家平安的祝福。那只黄狮尤其威风，仰首间，额上金毛在日光里流泻着碎金，仿佛真有了灵。

　　我望向那些脸：吹唢呐者青筋微凸的专注，执香老者皱纹里的虔诚，妇人含笑挑选衣物的满足，孩童骑在父亲肩头瞪圆的眼……炊烟从屋后袅袅升起，与唢呐声、锣鼓声、笑语声纠缠，升上挂满彩旗的天空。现代的手机镜头与传统的神佛旗幡，羽绒服的鲜亮与绸缎的斑斓，在此刻并无隔阂。清醮是古老的，洁净坛场、祭祀天地；清醮更是当下的，是村落一次集体的呼吸、一次热闹的认同。

　　日头渐西，光影拉长。墙上的“珠玉造化”依旧静默，而院场中的“财源茂盛”正被人笑着念出。或许，所谓民俗的真诠，不在缥缈的经卷，恰在这灯笼与彩旗之下，在每一杯传递的热茶里，在每一次醒狮的腾跃中，在那些冻得发红却笑意盈盈的脸上——那是生活本身，在古老的仪式里，焕发着生生不息的金色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