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

启翔

<p class="ql-block">清晨,淡金色的阳光斜斜铺洒下来,空气中浮动着不易察觉的萌动气息。</p><p class="ql-block">车流依旧迟缓,车窗外的风却悄然变了质地——腊月里那把锋利干冷的刀子,不知何时被抽去了刃,化作一匹凉滑的绸子,轻轻拂过脸颊。阳光也有了分量,不再是冬日那张苍白单薄的金箔,而是黄澄澄、沉甸甸地泼洒下来,在北墙根残雪上照出一片湿漉漉的光晕。雪正无声地消瘦,底下黝黑的泥土渐渐裸露。大地仿佛深深舒了一口气,那叹息温润而绵长,透着久违的松软。</p><p class="ql-block">这便是立春么?</p><p class="ql-block">记忆中,故乡的春天总是来得迟疑。即便到了这时节,河畔垂柳远望仍是灰蒙蒙的,非得走近了,仰起头,才能在枝梢寻见那抹似有若无的鹅黄——像少女发间未干的水汽,茸茸的,软软地漾着。田埂却已分明“醒”了。一脚踩下去,绵软却不深陷,留下一个清晰的印子,一股腥鲜而肥沃的生气便从脚印深处氤氲升起,直往鼻息里钻。</p> <p class="ql-block">那时,父亲总会拣个晴日,将闲置一冬的犁铧搬到院门前。嚯——嚯——,铁与石摩擦出沉厚均匀的声响,融在微燥的暖意中,仿佛一场与土地对话的古老仪式。他粗糙的手掌抚过冰凉的犁尖,目光却早已投向远方的田野。那里,依旧被枯草覆盖着,沉默而荒凉。可父亲眼中,却像看见了泥土之下正在涌动的、隐秘的潮汐。</p><p class="ql-block">灶屋里的烟火气,也在这时悄然变了意味。母亲不知从哪儿寻来头茬的菠菜、新发的豆芽、早催的韭黄,洗净沥干,裹进薄如蝉翼的面皮,滑入滚油。“滋啦”一声,香气猛地迸开。我们几个孩子围在灶边,眼巴巴望着。一口咬下,“咔嚓”脆响,外皮应声碎裂,内里蔬菜的清甜汁水混着热气盈满齿颊,仿佛是春天发出的信号,被牙齿和舌头牢牢确认,咽下去,便化作身体里一股暖洋洋的、向上生长的力气。</p><p class="ql-block">“地气动了。”父亲常在这时直起腰,望着田野,轻轻说一句。那动静看不见,摸不着,可天地间的万物,仿佛都听见了来自大地深处无字的战书。</p> <p class="ql-block">此刻,单位大院内的树木,已隐隐透出一层润泽的青意,像血液在肌肤下无声地运行、汇聚。几只麻雀的啁啾也清亮了些,不再紧缩成毛茸茸的灰团子,而在枝桠间略显活泼地跳跃、换位,抖落一些看不见的寒意。</p><p class="ql-block">忽然感到,心里也泛起些微的激动。冬日那种向内的、蜷缩的、带着沉滞感的节奏,被这转向的风、这加了分量的阳光,轻轻撬开了一道缝隙。莫名地就想整理案头堆积的文件,盼着周末去郊野走走的念头变得迫切起来,甚至觉得日复一日的前路,也隐约透出了些可以期待的光亮。这大约便是人心的“萌蘖”吧——不声张,不喧哗,只是那样痒酥酥地、固执地从内部拱动,提醒你生命本该保有的、向上生长的姿态。</p><p class="ql-block">走进办公楼,透过观光电梯冰凉的玻璃幕墙俯视,脚下的小洪山依旧一派沉郁的苍绿,仿佛寒冬于它不过一场不足挂齿的浅眠。</p> <p class="ql-block">但我心里,分明已触到了那个“立”字。它不只是一个节气的名号,更是一种庄严而充满力量的姿态:是大地从沉睡中蓄势挺直的脊梁;是种子破土瞬间那不容置辩的决绝;也是人心挣脱漫长倦怠、准备重新出发时,那一份静默的挺拔。</p><p class="ql-block">我知道,在更广袤的、目不能及的地方——江河冰层之下暗涌的暖流,山峦背阴处积雪悄然滴落的水珠,万千草木在黑暗泥土中伸展根须的微响……一场盛大而沉默的动员,早已开始。</p><p class="ql-block">没有一个春天是轰然降临的。它总是这样,始于一丝风的悄然转向,一缕光的微妙偏斜,一粒芽的孤独勇气;始于父亲磨亮犁铧时悠长专注的耐性,孩童咬破春卷时那声宣告般的脆响;始于无数卑微生命在寂静中倔强的“异动”。然后,一寸一寸,从坚固的寒冷手中,温柔而坚定地,争夺回属于温暖与生长的疆土。</p><p class="ql-block">冬天厚重的帷幕,终究被这些四面八方涌来、看似微弱却绵绵不绝的力量,顶开了一道再也无法合拢的缝隙。</p><p class="ql-block">光,正从那里,不可阻挡地涌进来。</p> <p class="ql-block">文中插图均来自网络。</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