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铸匠心——拾光柳园(5)

博艺石

<p class="ql-block">柳园机务段的长河岁月里,许多人和事都随着机车的更迭渐渐模糊。老一辈职工或许早已淡忘了孙工的模样,新一代更是从未听过这个名字,但那些曾在戈壁上驰骋的东风型内燃机车,绝不会忘记这位相伴三十年的“专属医生”。然而,在我心中,孙工始终是那个其貌不扬、淡泊名利,一头扎进机车技术里便不知疲倦的创新者,用一生坚守,在荒芜戈壁上书写了属于铁路人的匠心传奇。</p> <p class="ql-block">上世纪八十年代,我在检修车间担任生产调度,孙工是段技术室机车电器工程师,专攻机车弱电领域。段里特意为他设立了一间工作室,但凡机车检修时遇到解不开的电器难题,我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找他。只是每次走进那间工作室,眼前的景象都大同小异:地上杂乱堆放着各式电器元件、螺丝刀、万用表和电线,几乎没有下脚的地方;孙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褶皱不齐的蓝色工装,伏案埋首在图纸与零件之间,鼻梁上架着一副旧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始终透着专注。说话时鼻音很重,声音又轻,还带着浓重的江浙口音,语速稍快些,大多数职工都得侧耳倾听,反复询问才能听清大概。可就是这样一个不善言辞、略显木讷的人,手里却握着破解机车故障的“金钥匙”。</p> <p class="ql-block">孙工是西子湖畔的儿子,生于浙江富阳,江南的灵秀与吴越文化的浸润,刻在了他的骨子里。中学时代,课本里詹天佑修铁路的坚守、爱迪生搞发明的执着,在他心中埋下了科技创新的种子。1965年,刚满20岁的他凭借优异的成绩,考入兰州铁道学院内燃机械系,从此与铁路机车结下了不解之缘。临近毕业时,前往成都内燃机车工厂实习,第一次近距离接触东风型内燃机车,看着这台钢铁巨兽的轰鸣运转,他便暗下决心,要深耕这份事业。毕业之际,听闻柳园机务段是全国最早成立的内燃机务段之一,“柳园”二字,让他生出“有柳必有莺”的美好遐想,不顾遥远与荒凉,毫不犹豫地选择了这片承载他梦想的戈壁热土。</p> <p class="ql-block">在皋兰山下的兰州火车站,孙工送走了南归的学友,握别了奔赴各地的同乡,独自登上了西行的列车。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绿水青山,渐渐变成了黄土高原的沟壑纵横,最后化为戈壁荒漠的苍茫辽阔。可他丝毫没有心思欣赏这份独特的景致,满脑子都是东风型内燃机车的构造与原理。</p><p class="ql-block">当列车缓缓停靠在柳园站,眼前的景象打破了他最初的憧憬:放眼望去,全是光秃秃的石头山,没有一丝绿意;脚下是凹凸不平的石子路,踩上去硌得慌;到了夜晚,远山深处传来阵阵野狼的嚎叫,凄厉又空旷,就连东风型机车的汽笛声,在无垠的戈壁上回荡时,都添了几分凄凉。这样恶劣的自然环境,与江南的温润宜居判若云泥,身边的人都以为他会打退堂鼓,可孙工只是默默扛起行囊,走进了柳园机务段。</p> <p class="ql-block">初到捡修车间时,可工人们对他的到来并没有太多热情。在柳园机务段,大学生并非稀罕物,大家都觉得,这个戴着眼镜、说话斯文的年轻人,顶多只是多了点理论知识,未必能适应戈壁上的检修工作,不过是给车间多添了一个劳动力罢了。孙工没有辩解,也没有急于证明自己,只是沉下心来,跟着老师傅们扎根一线,从机车架修的每一个环节学起,仔细观察、认真记录,不懂就虚心请教,哪怕是最基础的零件拆装,他也反复练习观察,力求做到熟练掌握。</p><p class="ql-block">一年的实习时光里,孙工走遍了检修车间的每一个岗位,完整参与了机车架修的全过程,对东风型内燃机车的构造、原理、性能以及架修工艺流程,都有了远超常人的理解与掌握。据车间的老师傅们回忆,有一次,一台架修后的机车出现“双机组摆幅”超标问题,反复调试多次,始终无法达到部定的0.4毫米标准,眼看就要影响机车出厂,有人试着推荐让孙工试试。大家都没抱太大希望,可孙工却立刻钻进机械室,仔细检查每一个部件,反复测算数据,最终结合自己所学的几何原理,再融入实践经验系数,他成功将双机组摆幅从超标值调试到0.15毫米。孙工用实力赢得了全体职工的认可,也让大家对这个斯文的大学生刮目相看,他也因此被正式分配到电器班组,开启了专门的机车电器研究与检修</p> <p class="ql-block">柳园地处高寒、多风沙地区,东风型机车长期在这里运行,诸多先天不足渐渐暴露出来,给段行车安全和运营成本带来了不小的困扰。孙工始终保持着敏锐的观察力,在日常工作中,他发现机车启动柴油机时,需要人工按压起机按钮延时一分钟,而到了冬季,低温环境下启动机车,常常会有高高的浓烟柱腾空而起,甚至发出类似“放炮”的轰响声,不仅严重污染环境,还造成了大量燃油浪费。当时全段有60多台东风型机车投入运营,每天浪费的柴油总量是一个惊人的数字,看着这一现状,孙工暗下决心,一定要攻克这个难题。</p><p class="ql-block">从此,他的工作室灯光常常彻夜通明,查阅资料、绘制图纸,反复推敲设计方案,常常一熬就是大半夜。期间,他遇到过无数次失败,有时候一个方案反复修改几十遍,依然无法达到理想效果,可他从未放弃,哪怕是旁人的不解与质疑,也没能动摇他的决心。经过两年多的苦心钻研、反复试验,1977年,孙工终于研制成功“可控硅延时供油装置”和“自动起车装置”。这套装置首先在1681号机车上试用,效果立竿见影——启动时的黑烟彻底消失了,司机起动机车的时间也从原来的一分钟,缩短到只需3秒钟,既环保又节能,极大地提升了机车启动效率。这一发明不仅得到了全段职工的一致认可,更引起了路局机务处的高度重视,柳园机务段也因此多了一位东风型机车技术创新能手。</p> <p class="ql-block">对机车弱电领域的深耕,让孙工愈发热爱这份事业,也让他意识到,只有不断提升自己的专业能力,才能破解更多技术难题。1978年,他做出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再次考学,重返兰州铁道学院攻读电子专业。彼时的他,早已不是当年的年轻学子,上有老下有小,还要兼顾工作,备考的难度可想而知。可他合理分配时间,利用业余时间埋头苦读,克服了工作与学习的双重压力,成功考上了心仪的专业。毕业后,他没有选择留在条件更好的城市,而是毅然回到了柳园机务段,回到了他热爱的机车身边——这里不仅有他深耕多年的事业,更有他早已扎根的家。</p><p class="ql-block">看到孙工的创新能力与执着坚守,段领导特意为他成立了技术改革创新小组(简称革新组)。孙工深知这份信任的责任。为了收集最真实的技术数据和故障信息,他常常主动找机车司机和检修工人聊天,仔细翻看每一本机车运行日志,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检修车间里,总能看到他的身影,他认真观察工人的作业过程,倾听大家在实际操作中遇到的困难,有针对性地开展研发工作。有一次,他发现走行班组的工人在地沟作业时,劳动强度极大,拆装部件全靠人力,不仅效率低,还存在安全隐患。为此,他结合现场作业需求,研制出“风动拆装小车”,极大地减轻了工人的劳动强度。</p><p class="ql-block">在柳园的几十年里,孙工针对东风型机车在戈壁风沙区运行的短板,开展了一系列技术革新,弥补了诸多不足。如:机车在夜间或大风沙尘天气运行时,前方瞭望条件差,容易引发安全隐患,孙工便潜心研究,研制发明了机车前大灯“无触点汞氙灯触发器”,大幅提升了大灯的亮度和照射距离。1986年,针对机车运行中频繁出现放电故障、导致机车无法启动、影响列车正常运营秩序的问题,孙工耗时一年多,精心研发出机车电压调整器“可控硅电路改装”。成功解决了这一顽疾,这项成果还荣获了铁道部科技成果奖。</p> <p class="ql-block">1989年,换型后的东风4型机车在风沙区运行时,频繁出现“飞车”故障,每次故障都会造成几万甚至几十万元的经济损失,成为困扰全段乃至全局的难题。路局机务处高度重视,专门下拨专款,委托孙工研发“柴油机防飞车保护装置”。接到任务后,孙工不顾身体不适,与技协王经理并肩作战,反复开展试验。研发过程并非一帆风顺,一次试验中,由于参数设置不当,一个昂贵的电子元件被烧损,消息传出后,不少人发出了质疑的声音,有人怀疑他的技术能力,指责他浪费国家钱财。面对质疑,孙工没有气馁,也没有辩解,而是主动将设计方案带到局科研所,与专家们一起反复研讨、修改完善,逐一排查问题,优化设计参数。</p> <p class="ql-block">经过三年的不懈努力,“柴油机防飞车保护装置”终于研制成功,经机务处专家反复试验鉴定,装置性能稳定,装机后走行26万公里无故障,彻底解决了东风4型机车的“飞车”难题。当领导得知成果成功的消息,当面称赞他时,孙工依然是那副淡然的模样,用浓重的江浙口音轻声说道:“这个成果不是我个人的,是所有支持和援助这个项目的人一起努力的结果。”没有居功自傲,没有邀功请赏,这份淡泊名利的品格,更显他的高尚。</p> <p class="ql-block">每个人事业成功的背后,都离不开家庭的支撑,也难免会有对家人的亏欠,孙工也不例外。他性格内向,不善言谈,平时很少与人交流,一心扑在科研工作上,不分白天黑夜,就连节假日也很少休息,对家庭的陪伴少之又少。有一次,我在技协办公室和他聊天,开玩笑问他:“孙工,你年轻时谈过几个对象啊?”他只是腼腆地微微一笑,没有回答。在我的一再追问下,他才缓缓开口,带着浓重的乡音,断断续续地讲述了自己的感情经历,我似懂非懂地听着,心中满是敬佩与心疼。</p><p class="ql-block">孙工在兰州铁道学院上学时,曾结识过一位姑娘,两人情投意合,可毕业后他被分配到偏远的柳园,当时调动困难,两人终究没能抵挡住距离的考验,无奈分手。到柳园工作后,有人在乌鲁木齐给他介绍了一位姑娘,两人相恋三年,感情深厚,可当姑娘来到柳园,看到这里荒芜的戈壁、恶劣的环境后,还是选择了离开。直到30岁那年,孙工才在柳园成家,爱人是柳园铁校的老师,温柔贤惠,始终默默支持着他的工作。由于他常年忙于研发,无暇顾及家庭,儿子小时候发高烧,没能得到及时治疗,再加上柳园的医疗条件有限,最终留下了后遗症。即便如此,妻子也没有过多抱怨,只是默默承担起家庭的重担,只希望丈夫的付出能得到更多人的理解与认可。</p> <p class="ql-block">坚守终有回响,1993年,孙工凭借多年来在机车技术创新领域的突出贡献,荣获“自治区优秀科技工作者”荣誉称号和“永攀科技高峰”奖章,这份荣誉,是对他一生坚守与付出的最好肯定。</p><p class="ql-block">随着铁路科技的快速发展,铁道部推进机构改革,撤销铁路分局,合并站段,孙工被合并到多经系统的机务公司,渐渐淡出了人们的视线。可即便如此,他也没有放弃自己的创新梦想,依然坚持机车技术研发,从未停歇。</p> <p class="ql-block">有一次,我在哈密偶然遇到孙工,他正在搬家。彼时的他已是高级工程师,按照分局的分房政策,他可以享受副处级别的住房待遇,分到了一套旧的领导干部住房。可原住户却要求孙工支付一笔装修费,性格执拗的孙工,有着知识分子的坚守与倔强,坚决拒绝了这个不合理的要求。没想到,对方竟找人将房屋的地面瓷砖砸得凹凸不平,才将房子交给孙工。当时孙工身体不好,儿子又有病,家里经济拮据,没有能力重新装修,无奈之下,只好铺上地板革,勉强居住。 </p> <p class="ql-block">看着那间简陋的房子,斑驳的土墙,屋内破旧的家具,在微弱的灯光下躺着,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无奈;看着他沙白的头发泛着柔和的银光;看着他双手拿着装满衣物的塑料袋,一步一步,沉稳而执着地走向属于他的家。想到他一生为铁路事业付出的心血——那些在寒风中彻夜不眠的设计图纸,那些在沾满油泥检修库中踏过的足迹,那些在机车电器室里为了一个技术难题而反复推敲的坚定眼神……我心中满是酸楚,像被一块沉重的石头压着,喘不过气来,却没有能力去帮助他改善这简陋的生活,甚至连一句温暖的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此刻。我更加愈发敬佩这位淡泊名利、坚守初心的老工程师,他就像那默默无闻的铁轨,在平凡的岗位上延伸着生命的长度与深度,用一生的坚守诠释着对事业的热爱与执着。</p> <p class="ql-block">如今,柳园机务段被撤销,东风型机车换了一代又一代,技术也越来越先进,孙工的名字,早已被岁月尘封,很少有人再提起。</p><p class="ql-block">孙工就像戈壁上的一株红柳,扎根荒芜,默默坚守,用一生的时光,匠心浇灌创新之花,守护着他热爱的机车事业,在茫茫戈壁上,书写了属于自己的人生传奇。他或许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没有家喻户晓的名声,可他的坚守与付出,东风型机车不会忘记,柳园机务段的岁月不会忘记,每一位记得他的铁路人,更不会忘记。</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