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白衬衫》

小南

心上的绿洲

文/张志斌

这土地是荒凉的。一眼望过去，坦荡得让人心慌，除了远处地平线上几笔淡淡的树的影子，便只剩下风，在无遮无拦的旷野上，长年累月地打磨着一种苍黄的颜色。可谁能说荒凉里没有生命呢？就在这看似沉寂的底色下，我发现了另一种沸腾——那是我用整个童年与青春，喂养出来的一片精神的绿洲。这绿洲不在地上，而在心里；即使皮囊困于苍茫，心灵也自有它不为人知的沃土与春天。

我的绿洲，是从一声嘶鸣开始的。

那嘶鸣声，将我的童年哗啦一下，在广北平原上铺展开来。它不是序曲，它就是全部的开端。十六岁，书念完了，告别了值日生，扫地，生炉子，上课，写作业的学校生涯，日子便自然而然地交给了马厩。放马，喂马，骑马……岁月成了我手中一把带着干草清香的铡刀，细细地铡碎了，均匀地撒进一个个食槽。马儿咀嚼的声响，在寂静的午后，是唯一可靠的时钟。我熟悉它们每一匹的脾性，像熟悉自己掌心的纹路。那份无处安放，又满得要溢出来的情愫，便从年轻的胸膛里涌出，淌成了故乡大地上最初的车辙与蹄印。

马背上的日月星辰，是与地上不同的。太阳更烫，风更烈，而星空，低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揽下一把碎钻，撒在马鬃上。那时的我，是这天地间一个小小的、移动的岗哨。青春就驮在马背上，一晃一晃的，我以为它会永远那样走下去。

直到有一天。

队里来了电影，像是荒原上忽然开出一朵奇异的花。人们早早地吃完晚饭，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节日般的焦灼与喜悦。入夜，白色的幕布亮起，光与影在那上面编织着别人的悲欢。可我却总在喧闹的间隙里，听见自己心跳如鼓。我偶然回过头，穿过黑压压的人头，望向场外拴马桩那里静静的剪影。那一刻，我的青春，仿佛也回过头，在闪烁的光影边缘，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安静极了，也汹涌极了。像是在作别。

我忽然便懂了，人是无法同时拥有青春，又拥有对青春的感受的。当你真切地感受到它时，它已准备起身离席。马背上的岁月，终究是越走越远了，只把一些故事，像草籽一样，撒遍了广北平原的角角落落。后来，在无数个异乡的夜里，我便会取出那管磨得发亮的笛子，呜咽地吹。思归的时候，便抬头看南飞的大雁，它们翅膀划过的痕迹，是不是也通向故乡队口那棵老槐树？树真是可靠的朋友，它不说话，却把每一圈岁月，都记得清清楚楚。

如今，我常翻出旧箱子里的那顶军帽。帽檐已软，颜色也旧了。可当我戴上它，在镜前稍稍挺直微驼的背，我总觉得，灵魂是可以用二十岁的步态奔跑的。它永远穿着那件记忆里的白衬衫，干净，挺括，在回忆的春风里，不知疲倦。这般想着，镜子里的皱纹便柔和了，窗外流逝的车马声也淡去了。这般画面，真的会让人忘了时间的河。

可时间的河，何曾有一刻停息呢？它匆匆流去，带走了太多具象的东西：青春的懵懂，骑手的敏捷，甚至故乡原有的模样。然而，它带不走那一声嘶鸣在心湖泛起的涟漪，带不走马蹄叩击大地时，从脚心传到头顶的那阵战栗。这些，是岁月冲不走的执念，是故乡留给我最温暖的、永不封冻的港湾。那些退不回的时光，是我行至人生荒野时，最珍贵也最充实的行囊。

我放下军帽，目光落回窗外。楼下的孩童追逐着跑过，笑声银铃一般。我摸了摸自己的眼角，又摸了摸心口。

是的，只要这皱纹不长进心里，我们便永远可以风华正茂。

人生哪有什么最好的年龄呢？最好的，不过是无论何时捧起回忆，都能触到那一片湿润而滚烫的绿意；不过是明知皮囊老去，灵魂仍敢穿着那件白衬衫，在属于自己的旷野上，迎着风，再跑上一程。

广北的马嘶，还在命里响着。那便是我的春天，我的沃土，我荒凉人生里，一片永不退却的、沸腾的绿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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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怡汝，山东大学（威海）艺术学院手风琴专业教师、硕士生导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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