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b>第二章 </b></p><p class="ql-block"><b>开元二十五年(公元737年) 金川湾</b></p><p class="ql-block"> </p><p class="ql-block">开元二十五年的春,是被冶峪河的春水催来的,来得猝不及防,又轰轰烈烈,一夜之间,便把整个冶峪河谷裹进了温柔的春意里。冬日里凝结的冰雪尽数消融,冶峪河的水涨了些,不再是冬日里那副瘦窄干枯的模样,带着山间融化的雪水,裹着崖壁上草木抽芽的清香,绕着金川湾的赭红崖壁缓缓流淌,水流清澈见底,能清晰地看到河底圆润光滑的卵石,能看到游来游去的小鱼小虾,偶尔有几片刚抽芽的柳叶。</p><p class="ql-block">刚绽放的桃花瓣落在水面,随波逐流,像一叶叶小小的扁舟,悠悠荡荡,向着远方漂去,为这清冷的河水,添了几分温柔的春意。河谷两岸的桃杏树,像是约好了一般,一夜之间便开了花,粉的、白的花瓣叠着层,密密匝匝地压弯了枝头,像一团团绚烂的云霞,铺满了河谷两岸,风一吹,花瓣簌簌落下,铺了满坡的锦绣,落在石窟前的青草地上,落在崖壁的石缝里,落在冶峪河的水面上,连空气里,都浸着清甜的花香,沁人心脾,让人忍不住深吸一口气,沉醉在这春日的美好里,连心头的焦躁,都被这温柔的春意抚平。</p><p class="ql-block">道安拄着一根枣木拐杖,一步一步,慢慢爬上崖壁旁的脚手架,拐杖敲在厚实的松木板上,发出“笃、笃、笃”的声响,沉稳而缓慢,在静谧的河谷里回荡,像是在细数着二十五年的光阴,二十五年的坚守。这根拐杖是慧能前年上山砍的老枣木,纹理坚硬,质地细密,被慧能精心打磨了数月,磨得光滑发亮,杖头还被慧能用心刻了一个小小的“佛”字,虽刻工简陋,线条略显稚嫩,却格外用心,藏着弟子对师父的敬重与牵挂。</p><p class="ql-block">二十五年的光阴,像一把最锋利、最无情的刻刀,把曾经挺拔健朗、眼神坚毅的道安,雕成了一尊枯木般的老僧:他的头发与胡须早已在多年前便白如霜雪,若是不剃度,怕是早已披散及腰,像盖了一层薄雪在肩头;脸上的皱纹深如沟壑,纵横交错,藏着二十五年的风霜,藏着二十五年的劳顿,藏着二十五年的执念,每一道皱纹里,都刻着故事,刻着艰辛,刻着坚守;他的背驼得很厉害,像一座弯弯的石桥,每走一步,都要借着拐杖的力量,才能稳住身形,不至于摔倒,唯有双眼,依旧清澈明亮,像冶峪河的春水,透着虔诚,透着坚定,透着一丝即将得偿所愿的温柔与欣慰,那是历经二十五年艰辛,终于要看到希望的光芒。</p><p class="ql-block">他的手,早已不是当年那双手了。当年的手,虽瘦削,却干净利落,握笔稳当,扶凿有力,能在石面上勾勒出清晰工整的朱砂字迹,而如今,他的指关节肿大变形,像一个个小小的石疙瘩,突兀地立在手指上,那是常年握笔、扶凿、摸石,被岁月与硬石反复打磨出来的;手心与指尖,布满了厚厚的茧子,硬得像石头,用刀子划一下都未必能破,茧子下,是数不清的细小疤痕,旧疤叠着新疤,层层叠叠,那是被錾子划伤、被石屑硌伤、被寒风吹裂、被酷暑晒裂的印记,早已与皮肉融为一体,成了他二十五年刻石造佛的最好证明,成了他坚守佛法的最好勋章。可当他的指尖触到崖壁上的经文时,却忽然变得格外轻柔,像抚摸着初生的婴儿,小心翼翼,带着万般的珍视与疼爱,仿佛那不是冰冷的、没有生命的石头,而是有温度、有生命、有灵魂的生灵,是他二十五年心血的凝聚,是三阶教法脉的延续。</p><p class="ql-block">“师父,您慢点,扶着我,小心脚下的木板滑,春日里返潮,木板上沾了露水,滑得很。”慧能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道安的胳膊,语气里满是关切,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生怕道安一个趔趄,摔下脚手架,他的手掌宽厚而有力,紧紧扶着道安的胳膊,像一根坚实的拐杖,为道安保驾护航。如今的慧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扎着小揪、迈着小短腿跑着送经卷的稚嫩沙弥了,四十六岁的他,身材魁梧,肩宽背厚,眉宇间是岁月沉淀的沉稳与坚毅,眼神里藏着历经世事的淡然与坚定,僧袍穿在身上,自有一番住持的气度与威严,让人忍不住心生敬重。这二十五年,他跟着道安,守着这方崖壁,校经卷、督工匠、护石窟,打理着大大小小的琐事,从一个懵懂的孩童,长成了一个沉稳的僧人,早已接过了道安身上的担子,成为了他最得力的助手,最贴心的弟子,却始终守着弟子的本分,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对道安,永远恭敬,永远孝顺,永远贴心。</p> <p class="ql-block">脚手架早已不是当年那副简陋的样子了,二十五年里,修了又补,补了又修,松木板换了一批又一批,麻绳换了一捆又一捆,如今的脚手架,铺了厚厚的松木板,木板之间拼接紧密,缝隙被用麻线与泥土封死,走在上面,稳稳的,不晃也不响,能容下十几个人同时在上面作业,为了让这脚手架更稳固,石匠们还在崖壁上凿了石孔,把松木柱牢牢地嵌在石孔里,与崖壁融为一体,任凭风吹雨打,也稳如泰山。道安被慧能扶着,一步一步,慢慢走到崖壁中央,弥勒大佛的莲台旁,缓缓停下了脚步,他微微喘了口气,抬手擦了擦额角的细汗,目光缓缓抬起,望向那尊即将完工的弥勒大佛,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泪光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有掉下来,二十五年的艰辛,二十五年的坚守,二十五年的期盼,在这一刻,尽数涌上心头,化作了眼中的温热。</p><p class="ql-block">仰起头,便是那尊历经二十五年凿刻,即将完工的弥勒大佛,通高四丈六尺六寸,结跏趺坐于层层叠叠的莲台之上,莲台的莲瓣刻得栩栩如生,脉络清晰,层层舒展,仿佛风一吹,便会轻轻颤动,宛若真莲绽放,莲台的边缘,还刻着精致的卷草纹,线条流畅自然,宛若天成。佛像的面容,是严格照着三阶教的仪轨刻的,饱满圆润,颧骨微微凸起,鼻梁高挺,线条柔和,嘴唇微张,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悲悯的笑,仿佛俯瞰着世间万物,包容着所有的苦难与欢喜,眼神的轮廓柔和,仿佛能抚平人心所有的焦躁与不安,给人以温暖与力量。佛像的耳朵垂肩,轮廓圆润,眉目柔和,身披袈裟,衣袂飘飘,袈裟的褶皱刻得流畅自然,层层叠叠,像是被风吹起,带着一丝灵动,唯有双眼,依旧是空白的,那是留着点睛的,是造佛最后的一步,也是最神圣的一步,点睛开眼,佛像便有了灵,有了魂,便能护佑一方水土,一方众生,这是二十五年坚守的最终归宿,是刻石造佛最庄严的仪式。</p><p class="ql-block">这尊佛,耗了道安与众人二十五年的光阴,二十五年的心血,二十五年的坚守,二十五年的期盼。二十五年里,崖下的草棚换了三副,从最初的竹篾茅草,到后来的松木茅草,再到如今的青砖茅草,越来越坚固,越来越遮风挡雨,成了他们在这河谷里的家;錾子凿子用坏了上百把,铁锤砸裂了十几柄,磨石磨得平了又换,换了又平,堆在崖下的废工具,早已堆成了小山;二十五年里,当初的二十三个石匠,走了,老了,死了,有的在凿刻时不慎坠崖,摔成了重伤,再也不能握凿刻石,有的在抵御山匪侵扰时被砍伤,落下了终身残疾,有的积劳成疾,倒在了崖下的石案旁,再也没起来,如今剩下的,只有七个年过花甲的老人,还有他们带出来的十几个徒弟,子承父业,徒承师业,继续着这份刻石造佛的事业,把这份坚守,代代传承;二十五年里,道安与慧能,守着这方崖壁,没回过一次长安,没见过一次故人,没享过一天清福,日日与经卷为伴,与石佛为邻,与石匠为伍,把最好的年华,最珍贵的时光,最坚定的执念,都刻进了这赭红的石壁里。</p><p class="ql-block">十六万字的三阶教经文,字字入石,笔力透石,横竖撇捺,皆藏着佛法的庄严,成为后世罕见的孤本,在崖壁上,静静流淌,等着后人解读,等着后人传承,等着后人瞻仰。</p><p class="ql-block">“慧能,朱砂。”道安的声音,带着岁月的沙哑,却格外清晰,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激动与颤抖,这是他二十五年来,最期盼的一刻,今日,终于要来了,师父的嘱托,终于要实现了,三阶教的法脉,终于要在这石上,永世流传了。</p> <p class="ql-block">慧能连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朱砂盒,盒子是上好的檀木所制,纹理细腻,香气淡雅,盒面上还雕着简单的莲纹,精致而素雅,里面是研磨得最细腻的辰砂,掺了一点上好的麝香,红得艳烈,凝得稠厚,不会轻易化开,这是他特意准备了数月的朱砂,为的就是这神圣的点睛时刻。他又小心翼翼地递过一支羊毫细笔,笔杆细而直,是精选的湘妃竹所制,笔头软而韧,是用刚出生的小羊羔的羊毛制成,吸墨性极好,笔触细腻,是专门用来为佛像点睛的,不敢有半分将就,不敢有半分马虎。他的指尖微微发颤,不是害怕,而是激动,是敬畏。</p><p class="ql-block">点睛是造佛的收尾,是佛法落地的象征,是最神圣的仪式,容不得半分差错,一点定乾坤,佛眼开,便有了灵,便有了魂,这是二十五年坚守的最终意义,是所有人心血的凝聚。</p><p class="ql-block">道安抬手,接过那支羊毫细笔,指尖触到微凉的湘妃竹笔杆,心中的激动渐渐平复,化作了一股极致的平静与虔诚。慧能上前,微微躬身,小心翼翼地为他蘸满了朱砂,朱砂汁裹着笔头,红得耀眼,像一团跳动的火焰,在春日的阳光下,格外夺目。道安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翻涌着二十五年的情绪,有艰辛,有委屈,有迷茫,有坚守,有期盼,有激动,最后都化作一股平静而坚定的力量,聚在手腕上,聚在笔尖上,他的手臂,微微有些颤抖,那是岁月的无力,也是激动的使然,可当笔尖对准佛像的左眼时,却忽然稳了,稳得像崖壁上的石头,没有半分晃动,仿佛与这方崖壁,与这尊佛像,融为一体,他的眼中,唯有佛像的眼缝,唯有那一点朱砂,唯有心中的佛法。</p><p class="ql-block">笔尖落下,轻轻一点,朱砂汁落在佛像的眼缝里,像一滴红泪,嵌在赭红的石面上,艳得刺眼,却又格外和谐,与佛像的面容,融为一体,没有半分突兀。</p><p class="ql-block">就在这一点落下的刹那,天空中忽然传来一声清越的鹤唳,高亢,悠扬,穿透了河谷的风,穿透了岁月的尘,在金川湾的上空久久回荡,清越的声响,像是来自天外的梵音,庄严而神圣。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只白鹤,通体雪白,翅尖沾着一点墨黑,像一朵飘在天空的云,从云层里俯冲而下,绕着石窟的崖壁盘旋三圈,翅膀扇动的气流,吹得脚手架上的木板轻轻晃动,吹得崖下的桃花瓣、杏花瓣簌簌飞舞,像一场盛大的花雨,落在佛像的莲台上,落在崖壁的经卷上,落在在场的每一个人身上,温柔而美好。阳光恰好穿透云层,拨开薄雾,斜斜地照下来,落在佛像的眉间白毫处,那处刻得微微凸起,光滑圆润,阳光一照,便折射出耀眼的金光,漫过佛像的面容,漫过崖壁的经卷,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整个金川湾,仿佛都被笼罩在一层淡淡的佛光里,温暖,庄严,神圣,连风都停下了脚步,连河水都放缓了流淌,仿佛天地间,唯有这尊大佛,唯有这方崖壁,唯有这神圣的时刻。</p><p class="ql-block">“阿弥陀佛——”道安与慧能同时双手合十,躬身行礼,声音低沉,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带着二十五年的虔诚,带着对佛法的敬畏,在河谷里回荡,在场的所有石匠,无论是白发苍苍的老人,还是年轻力壮的徒弟,都纷纷放下手中的工具,跪倒在地,对着佛像行三叩九拜之礼,眼角都凝着泪光,激动得说不出话来,有的石匠,甚至泣不成声,二十五年的心血,二十五年的坚守,二十五年的期盼,今日,终于得偿所愿。那些逝去的同伴,那些熬过的苦难,那些刻进石纹的日夜,那些流过的汗水与泪水,都在这一刻,有了归处,有了意义。他们或许不懂什么三阶佛法,不懂什么经卷义理,却知道,自己用双手,用一生,用二十五年的光阴,凿出了一尊佛,刻下了万卷经,这是积了万世的功德,是值得用一生去骄傲的事情,是值得代代相传的荣耀。</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他们都看到了,都看到了啊。”道安轻声说,声音里带着哽咽,泪光终于忍不住,从眼角滑落,顺着脸上的沟壑,缓缓流淌,滴落在石面上,晕开小小的湿痕,那是激动的泪,是欣慰的泪,是释怀的泪。他知道,那些逝去的师父、师兄、石匠同伴,都在天上看着,看着这尊立在崖壁上的佛,看着这刻满经文的石壁,看着他们守着初心,完成了承诺,完成了使命,他们的在天之灵,定能安息,定能欣慰。</p><p class="ql-block">就在这时,河谷口传来一阵清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整齐而有序,打破了金川湾的宁静,却不显得突兀,反倒像是为这场神圣的仪式,添了一段悠扬的伴奏。马蹄声清脆,节奏均匀,不似山匪的杂乱,也不似乡野村民的散漫,带着一股官威,却又不失温和,显然是官府的人马。慧能皱了皱眉,俯身从脚手架的缝隙往下望,只见一行身着官服的人马,沿着冶峪河的河岸走来,为首的人身穿绯色官袍,腰系玉带,头戴乌纱帽,骑着一匹白色的高头大马,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身后跟着十几个随从,个个腰佩刀剑,神情肃穆,步伐整齐,一看便知是朝廷的官员,而且官位不低。</p><p class="ql-block">“师父,是官府的人。”慧能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惕,低头在道安耳边轻声说道,语气里藏着一丝不安。武周时期禁教的阴影,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心里二十五年,虽然后来李唐复辟,中宗复位,玄宗登基,朝廷渐渐解禁三阶教,不再大肆打压,可对官府,他们始终存着一份戒心,一份不安,生怕多年的心血,毁于一旦,生怕这刻满经卷的崖壁,被官府凿毁,生怕这尊刚刻成的大佛,被官府推倒。</p><p class="ql-block">道安却很平静,抬手轻轻理了理身上的僧袍,褶皱的僧袍,被他理得整整齐齐,没有半分凌乱,他的脸上,没有半分惶恐,没有半分不安,唯有一份历经世事的淡然与坚定。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望向河谷口的方向,眼神温和,却带着一股底气,一股身正不怕影子斜的底气:“佛法光明磊落,行得正,坐得端,何须避忌?我们刻经造佛,非为谋利,非为扬名,只为守护法脉,普度众生,官府来了,又有何惧?该来的,总会来的,坦然面对便是,若他们真要毁佛凿经,我便以死相护,绝不退让。”</p><p class="ql-block">说罢,他拄着拐杖,由慧能小心翼翼地扶着,一步一步,慢慢走下脚手架,步伐沉稳,没有半分慌乱,脊背挺得笔直,哪怕身形佝偻,却依旧透着一股不屈的气节,仿佛走向的不是未知的官府,而是熟悉的佛堂,走向的不是未知的命运,而是心中的佛法。</p><p class="ql-block">为首的官员早已翻身下马,站在石窟前的空地上,正仰着头,望着崖壁上的大佛,眼中满是震撼,满是赞叹,连嘴边的胡须,都微微颤动着,久久不能言语,他见过无数的佛像,见过无数的古迹,却从未见过如此庄严、如此慈悲、如此栩栩如生的石佛,更未曾想过,在这偏远的冶峪河谷,竟藏着这样一处瑰宝。他见道安与慧能走来,便转过身,目光落在道安身上,上下打量着这位枯木般的老僧,看着他佝偻的背影,看着他满头的白发,看着他眼中的虔诚与坚定,看着他手上厚厚的茧子与疤痕,眼中的震撼,又多了几分敬佩,几分动容,几分感慨。</p><p class="ql-block">“贫僧道安,见过大人。”道安抬手,合十行礼,动作缓慢,却一丝不苟,透着出家人的恭敬与从容,没有半分谄媚,没有半分惶恐。</p><p class="ql-block">官员连忙上前,快步走到道安面前,抬手扶起道安,不敢受他全礼,随后拱手回礼,声音洪亮,带着几分敬佩,几分激动:“本官韦济,现任京兆府尹。久闻金川湾有高僧凿经造佛,历时二十余载,今日途经此地,特来瞻仰,没想到竟有如此庄严圣像,如此浩繁经卷,实乃大唐之幸,佛法之幸,天下之幸!”</p> <p class="ql-block">韦济是当朝名臣,诗文书画皆精,为人正直清廉,体恤百姓,素来敬重潜心向佛、坚守初心之人,早听闻关中冶峪河畔,有三阶教僧人避世凿经造佛,历时二十余载,不曾间断,今日亲眼所见,才知百闻不如一见……</p><p class="ql-block">一座四丈六尺六寸的大佛,庄严慈悲,栩栩如生,眉眼间的悲悯,能抚平人心所有的焦躁;十六万字的经文,笔力雄健,章法严谨,字字入石,横竖撇捺,皆藏着书法的风骨,佛法的庄严;二十五年坚守,初心不改,在这偏远的河谷里,默默凿刻,不为名利,只为守护法脉,这份执念,这份虔诚,这份毅力,世间少有,怎能不让他心生敬佩,心生动容?</p><p class="ql-block">“大人过奖了。”道安淡淡一笑,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莲花,温和而慈祥,“贫僧不过是守着师父的遗愿,领着弟子与石匠,做了该做的事。二十五年凿刻,无他,唯初心尔,不敢居功。”</p><p class="ql-block">“二十五年,何其不易!”韦济走到崖壁前,伸出手,指尖轻轻抚过经文,字迹方正饱满,笔力透石,唐代楷书的风骨,尽显其中,触感粗糙,却又带着一股厚重的力量,仿佛能感受到二十五年前,石匠们凿刻的艰辛,能感受到道安师徒的坚守,他的语气里满是感慨,满是敬佩,“武周时期,三阶教遭禁,百塔寺被毁,经卷尽焚,天下三阶教弟子或遭打压,或被迫还俗,或流离失所,贫僧竟能带着残卷,遁入深山,坚守二十五年,凿经造佛,护住法脉,这份毅力,这份虔诚,这份坚守,世间少有!本官自愧不如!”</p><p class="ql-block">他转头望向道安,眼中满是动容,语气坚定,带着不容置疑的承诺,一字一顿地说:“师父放心,如今圣朝开明,玄宗皇帝励精图治,推崇佛法,体恤众生,三阶教早已解禁,朝廷素来鼓励佛法传承,护持文物古迹,绝不容许有人再打压佛法,再损毁古迹。本官今日回去,便即刻上奏陛下,请求拨款保护这金川湾石窟,派专人看守,修缮周边道路,建寺造院,让这经卷佛像,永久流传,让三阶教的佛法,普度众生,泽被万民,让后人都能瞻仰这份神圣,传承这份坚守!”</p><p class="ql-block">道安闻言,眼中终于泛起泪光,这是激动的泪,是欣慰的泪,是释怀的泪,他再次躬身,深深一拜,声音哽咽,带着二十五年的期盼,带着无尽的感激:“多谢大人!贫僧代表三阶教所有弟子,谢大人护持之恩!谢朝廷体恤之恩!这石上经卷,崖上大佛,终于能得见天日,永世流传了!二十五年的坚守,终究没有白费!师父的嘱托,终于实现了!”</p><p class="ql-block">韦济连忙扶起道安,笑着说道:“师父不必多礼,保护文物,传承佛法,安抚民心,乃本官的职责所在,乃朝廷的本分所在。这金川湾石窟,是大唐的文化瑰宝,是佛法的庄严象征,是世间难得的艺术珍品,是无数人用心血与坚守铸就的奇迹,理当护持周全,让后世子孙,都能瞻仰其风采,传承其精神,让这份跨越千年的坚守,永世流传。”</p><p class="ql-block">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金川湾的崖壁上,给大佛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给经文描上了一道柔和的光晕,整个金川湾,都被笼罩在一层温暖而庄严的霞光里,花香弥漫,佛韵悠长,冶峪河的水,缓缓流淌,带着花香,带着佛韵,带着希望,绕着金川湾,奔向远方,奔向岁月的长河。韦济在石窟前又流连了许久,细细观赏了经卷与佛像,与道安探讨了些许佛法与刻石工艺,对道安的学识与虔诚,更是敬佩不已,直至暮色渐浓,才依依不舍地告别,临走前,又再三叮嘱,定会尽快上奏陛下,护持这金川湾石窟。</p><p class="ql-block">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河谷的尽头,只留下一串淡淡的烟尘,与空气中的花香交织在一起。道安与慧能站在石窟前,仰望着崖壁上的大佛,佛眼初开,慈悲俯瞰,风吹过,花瓣落在他们的肩头,落在大佛的莲台上,落在经卷的石纹里,温柔而美好。二十五年的艰辛,二十五年的坚守,终于在这一刻,化作了圆满,化作了希望,化作了石上永恒的莲华。</p><p class="ql-block">“师父,我们成了,终于成了。”慧能的声音,带着哽咽,眼中的泪水终于掉了下来,这是激动的泪,是释怀的泪,二十五年的艰辛,二十五年的坚守,今日,终于有了圆满的结局,师父的嘱托,终于实现了,三阶教的法脉,终于在这石上,永世流传了。</p><p class="ql-block">道安抬手,轻轻抚摸着崖壁上的石纹,指尖的茧硌着石面,暖得烫人,他缓缓点点头,嘴角漾起一抹淡淡的、释然的笑,那是二十五年里,最轻松、最欣慰的笑,像春日里的阳光,温暖而明亮,像冶峪河的春水,温柔而清澈。</p><p class="ql-block">“成了。”他轻声说,一字一顿,透着千钧的重量,透着无尽的释然,“佛法入石,石不朽,法不灭。这石上莲华,终于开了。”</p><p class="ql-block">冶峪河的水,依旧缓缓流淌,带着花香,带着佛韵,带着希望,绕着金川湾,奔向远方,奔向岁月的长河。崖壁上的大佛,静静端坐,慈悲俯瞰,崖壁上的经文,字字生辉,静静流淌,在开元的春风里,守着一方水土,护着一方众生,开始了跨越千年的凝望,开始了跨越千年的守护,等待着后人的发现,等待着后人的传承,等待着那千年不灭的光芒,在岁月里,静静绽放,永世流传。</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本章7647字</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