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class="ql-block">去年五月回国期间,特意去了趟运城,一是探亲,二是探访故地。我出生在关公故里—运城解州,当地人称解(hai)州,不念解放的解(jie),也不念解开解不开的解(xie)。解州有关帝的家庙,由于老乡的缘故,我们称关帝为关老爷,那个“爷”字,得用地道的乡音,发出“牙”字才够味,关帝庙就是老爷庙,庙前的大门廊是我们歇凉和玩耍的地方。</p><p class="ql-block">近处无风景,身边无伟人。从小生活在如今被誉为“七彩盐湖”、“中国死海”的地方,从没感觉到它的美。天天在关帝庙的门廊下嬉戏玩耍,不知道被称为关夫子的武圣人究竟有多厉害。小时候总觉得庙里阴森幽暗,从来不敢一个人进到大殿里,只觉得那尊提着青龙偃月刀的红脸神像,威严里透着凉气。记得有一次在无人的大殿里被一群飞过的不知是乌鸦还是蝙蝠的黑鸟吓到,更觉阴森可怕。</p><p class="ql-block">九岁那年离开运城,运城还是个没有红绿灯的县城,流传着“一个警察一个岗,一个公园一只猴,一条马路不到头”的顺口溜。后来偶尔回去,眼瞅着它一点点变大,变样。直到2000年,撤市设区,我以前生活的地方运城城区和解州、安邑等历史城镇成了盐湖区,运城变得越来越大了。</p> <p class="ql-block">这次回运城,妹妹问我想去哪里,我说想去盐湖看看,还有解州我们小时候的家,南山脚下(中条山)打过石头的地方。去盐湖边走了走,也许时间不对,没有预想中视频图片“七彩盐湖”的炫目,只看到有些地方湖水呈现浅红色,还有一堆堆白色的芒硝,由于盐碱化严重,湖边几乎寸草不生,湖水中还有股不好闻的盐卤气味,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荒草凄凄,有一些水鸟在湖上嬉戏,使得湖水生动了一些。虽然心里有些失望和空落,但我知道“七彩盐湖”不是枉得虚名,看景如看人,在对的时间对的地点才能遇到最美的风景。</p> <p class="ql-block">为了给心里这空落找个填补,也为了文学社“诗词中的家乡”这个主题,我扎进了博物馆。这一看,才像第一次认识自己的故乡。运城,古称河东。王之涣在此极目,“白日依山尽,黄河入海流”;柳宗元在此慨叹,“千古中条一池雪”。而这一切文明的源头,都指向我眼前这片沉默的湖—运城盐湖,古书上叫它“盬”。</p><p class="ql-block">它已经躺了六千五百万年,山河变迁,把所有的矿藏精华都沉淀在这里。日头和光阴,是它唯一的匠人。资料说,古人用“垦畦浇晒法”,把大湖切成无数块“田”,卤水在里面,靠着日晒风吹,慢慢凝成盐晶。钾、钠不一样,水里的盐藻和卤虫就变出奇异的颜色,高温一照,赤橙黄绿,像是天地间一场盛大而安静的幻术。只是这幻术得对的时候、对的角度才看得到。古人见过,他们惊叹“回眸一瞬,积雪百里”。那“雪”,是盐,也是冬天开出的、冰凌似的硝花。</p><p class="ql-block">而盐,在最早最早的时候,是比命还重的血脉。舜帝在这里弹琴,唱出《南风歌》:“南风之薰兮,可以解吾民之愠兮。南风之时兮,可以阜吾民之财兮。”南风催盐,就是吹来了安稳和富足。这歌刻在池神庙,庙门正对着苍茫的盐池和中条山。盐,让这里成了“盐运之城”,也成了上古时部落们眼红的“国之大宝”。</p> <p class="ql-block">于是那场像传说又像历史的“涿鹿之战”,就在这里找到了它的影子。黄帝和蚩尤,谁赢了,谁就能握住华夏的脉门。历史学家钱穆先生讲得明白:“解县盐池是古代中原部族共同争夺的目标,占据盐池者即具备领袖资格。”传说里,蚩尤部落先占了盐池,会制盐,会炼铜,强大得很。黄帝为了夺盐,打过黄河,一场恶战。故事里掺着神话,风伯雨师,应龙女魃,打得天昏地暗。</p><p class="ql-block">最让我心里震撼的,不是谁输谁赢,而是打完了,这片土地记住的方式。他们说,蚩尤的血流进盐池,卤水才变得“正赤”,叫“蚩尤血”。他的身子被分开,埋在盐湖南岸,就有了“蚩尤村”。在正统的史观里,蚩尤是反派。可在这儿,在我的老家,老百姓有自己纪念的方式。每年农历六月初六和十月初一,村里敲锣打鼓,诵读祭文,向湖水献上敬意。他们还包一种三角形的“牛角饺”,纪念那位“头有角”的战神。蚩尤村曾被改名“服善村”、“从善村”,可人们心里,它一直就是蚩尤村。直到2003年,这名儿才算堂堂正正地回来了。</p><p class="ql-block">站在博物馆的展板前,我忽然明白了那片湖水的荒凉底下,埋着的是怎样一股滚烫、执拗的劲儿。它不光是风景,它是古战场,是活着的祭坛,是最早的伤口,也是扎得最深的文化根子。黄帝也好,蚩尤也罢,他们的魂,都化成这湖水的咸味和颜色,被南风吹拂了几千年。</p> <p class="ql-block">离开博物馆,我执意又去了一趟解州。老屋早没了,街道却还是旧模样。关帝庙扩得很大,一眼望不到原来的大门廊。香火依旧很旺,游人挤挤挨挨,我站在门口,仿佛隔着几十年的光阴,看见那个在庙檐下被鸟惊着的孩子。这次心里没有怕,只有沉甸甸的暖。</p><p class="ql-block">这暖意里,忽然就翻上来一股更具体、更汹涌的馋。爷爷家就在关帝庙附近,离他家不远的主街上,有一家烧饼铺。临街一面,架着个沉沉的大铁鏊子,上面铺着一块块方正的凉粉,煎得边缘焦黄,油滋滋作响,一股混着蒜香和葱香的味道直往人鼻子里钻。另一边是烤烧饼的炉子,炭火暗红,烧饼贴在内壁,烤出一层诱人的金黄色。那是电烤箱永远也模仿不来的、带着生命温度的炭火香。炭香、麦香、油香、蒜香,在空气里纠缠着,特别是在冬天清冷的空气里,那香味简直像馋鬼勾着人的魂。</p><p class="ql-block">有顾客来了,老板便麻利地抄起刀,把烤得鼓胀的烧饼从中间破开,铲子一挑,将煎得外焦里嫩的凉粉“唰”地送进去。接过手,烫乎乎的,一口咬下去,饼皮是酥脆的,咔嚓作响,里头的凉粉却是软糯烫口,咸香带着蒜辣,瞬间充满整个口腔。那滋味扎实、熨帖,是童年最难忘的记忆,以致现在想起来,嘴里都满是口水。可那铺子,连同那勾魂的香味,早已消失在岁月的街角,无处寻觅了。这份怅惘,和面对盐湖时的陌生感,奇异地交织在一起。</p><p class="ql-block"><br></p> <p class="ql-block">回来的路上,妹妹告诉我,从2020年起,盐湖就开始“退盐还湖”了,不再主要产盐,要慢慢养回来,做成真正的生态公园和“七彩”景区。我点点头,望向窗外。夕阳正沉沉地压向中条山的脊梁,给天空泼上一片壮丽的橘红。我想象着,在将来某个南风薰然的傍晚,湖水或许会真的绽开传说中斑斓的色谱。而我的乡愁,也将永远凝结在两个再也回不去的画面里:一个是童年手中那份烫嘴的、酥脆与软糯交织的烧饼夹凉粉;另一个,则是眼前这片古老、厚重、正静静等待着又一次新生的七彩盐湖。</p><p class="ql-block">我的家乡,运城。它的名字里,装着“盐运”的过往,也托着“大运”的期望。它从荒凉中走来,在争夺中成形,于变迁里长大。而无论它怎样变,那湖咸水,和那份烙在味蕾上的焦香,都是我走不出的、生命的原乡。</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