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暖花开：人间安暖

百灵鸟

美图：致谢网络

今晨推窗，风是新的。那风里冬的利刃全然消融了，只剩下一捧丝绸般的、微凉的柔。它拂过枯了一冬的紫藤老枝，枝上那些深褐的瘤结，仿佛在皮下暗自涌动着一场绿色的潮汐。这便是立春了。天地以它无言的更迭，赠人间一个新的起始。在这崭新的扉页上，我心中唯有一愿，墨迹般泅开：愿人间，皆安。

这“安”字，说起来轻，细想来却重如千钧。它是屋檐下最寻常的、不被惊扰的日影。

愿那白发的老者，得享康宁。不是在寂寂的病榻上，而是在向晚的藤椅里。阳光斜斜地切过来，将他手中的紫砂壶照得温润通透，茶烟袅袅，与鬓间的银丝缭绕在一处，分不清哪是烟，哪是发。他的目光放得很远，又似乎很近，只落在院里那株老梅新爆的、米粒似的花蕾上。岁月给予他的，不再是催迫，而是这样一段可以慢慢摩挲、静静反刍的悠长光阴。这康宁，是生命之河汇入平缓下游时，那一望无际的、澄澈的平静。

愿那垂髫的稚子，永葆无忧。那“忧”是成年世界的诡谲风雨，且让它们在透明的伞外徘徊吧。让他们的忧，至多是纸鸢断了线，或是一颗糖的得失。让他们在初融的溪边蹦跳，溅起的水珠比钻石还亮；让他们攥着刚刚冒头的、鹅黄的草芽，像是发现了整个春天最了不起的秘密。那笑声，该是人间最干净的声音，不掺一丝杂质，能洗亮所有蒙尘的耳朵。他们奔跑的每一步，都踩在坚实而充满弹性的未来之上。

于是，三餐得以饱暖，四季得以清宁。清晨的粥要稠，深夜的面要热。春有荠菜馄饨的清香，夏有井水镇瓜的酣畅，秋有新米炊饭的踏实，冬有热汤翻滚的慰藉。这饱暖，是肠胃的妥帖，更是心魂的归宿。而清宁，是窗外的市声车马，都隔着一层暖帘，成了生活的背景音；是夜读时，只听得到书页翻动与烛芯轻微的哔剥；是无事惊心的日常，本身便成了一首隽永的诗。

那些漂泊的旅人，愿他们的行囊里，总装着一枚归乡的车票。车站的汽笛或机场的广播，不再是离别的呜咽，而是团聚的前奏。推开那扇熟悉的门，灯亮着，菜热着，笑脸迎着。所有的风霜，都在一句“回来啦”里，融成了眼角一点湿润的水光。亲友围坐，灯火可亲，连沉默都是温暖的。这便是“岁月温柔”了——它不再是一把无情的刻刀，而是一只抚平皱纹、烘干泪痕的、宽厚的手。

愿每一个躬身劳作的背影，都能在夕阳里被拉得很长，很满足。工匠的指尖磨出茧，也磨出器物的灵魂；农人的脊背弯向土地，也弯向一轮沉甸甸的金秋。汗水滴进土里，能听见种子回应的歌唱。所求的，不必是横财暴富，但应是汗水浇灌出的、实实在在的果实；所行的路，不必尽是坦途，但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节奏与选择上，心是定的，眼是亮的。

病痛与灾祸，愿它们如冬日的残雪，在渐暖的日光下消弭无形。让药架蒙尘，让病房空置，让惊惶的讯息只停留在历史的旧纸堆里。岁岁欢愉，不必是狂喜，而是心底时常漾开的那一圈满足的涟漪；年年胜意，不必是万事俱足，而是所遇的坎坷，终成垫脚的阶梯，抬眼望去，前方总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开阔的风景。

这人世，说到底，是一个巨大的、烟火的剧场。没有永恒的传奇，只有代代上演的平凡故事。而“皆安”的人间，便是这剧场里最动人、也最难得的篇章。它不是高潮迭起的戏剧，而是如一条平稳深阔的河流，两岸有花香，水中有云影，静静流淌，泽被万物。

立春了。我把这愿望，轻轻放在这第一缕温软的风里，放在第一抹淡金的光里。愿它随风行遍大地，随光照进每一扇窗，每一颗心。人间皆安——这便是我在这个崭新的春日，最郑重其事的祈愿了。